第三十五章铁窗夜话,与市井援手
长安县衙的牢狱,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屎尿臊臭和绝望的气息。低矮、潮湿的土牢,仅有一扇碗口大的、钉着木栅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映出飞舞的灰尘。角落里铺着发黑、潮湿的稻草,便是床铺。陈洛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手上的铁链已被取下,但牢门紧锁。同牢房的还有另外两三个囚犯,一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似是受了刑;另一个则目光呆滞,望着气窗,口中念念有词。
陈洛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闭目养神,实则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被押解来的一路上,他并未遭受太多刁难,那差役似乎也有所顾忌,没有立刻用刑。入狱时,负责登记的狱吏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了“道士陈洛,涉嫌妖言惑众、拐带妇女”,便将他扔进了这间普通牢房。显然,对方(很可能是严管事买通的关节)暂时只想把他关起来,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在穆鸿远到来前的这几天。是打算慢慢炮制罪名,还是等穆鸿远来了再“处理”?
“功德值:150点。判官之眼冷却还剩两日。良缘笔暂时无法使用(精神反噬未完全恢复,且功德值不足)。【牵丝手】、【破障眼】、【心意通】尚可使用,但在此环境下作用有限。”陈洛盘点着手中的“牌”。
硬闯是不可能的。申诉?对方既然敢抓,必然准备了“人证”(孙半仙、坊正)和“苦主”(即将到来的穆家)。常规的申辩,在没有外力介入的情况下,很难翻案。关键是时间!必须在穆鸿远抵达长安、并可能动用更多资源坐实他罪名之前,离开这里,或者至少让外面的人知道他的处境,并采取行动。
他寄希望于周大勇能发现那张纸条。但周大勇一介屠夫,虽有义气,人脉却有限,能否及时找到温掌柜或联系上赵府?就算找到了,温掌柜和赵府又愿不愿意、敢不敢为一个“涉嫌妖言惑众”的道士,与可能即将到来的江南豪商甚至县衙胥吏对抗?
“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外援上。”陈洛睁开眼,目光扫过同牢的囚犯,又看向牢门外昏暗、寂静的甬道。必须想办法从内部做点什么,至少,要了解更多信息,制造一些变数。
他悄然使用了【破障眼】,看向隔壁牢房和甬道尽头狱卒值守的位置。隔壁关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偷窃或打架的市井之徒,气息驳杂,但并无特殊。甬道尽头,两个狱卒正坐在条凳上喝酒,低声说着什么,头顶飘过【无聊】、【盼着换班】、【听说新来个道士,不知犯了什么事】的心绪片段。
没有发现明显的、针对他的特殊监视或布置。看来对方暂时只想把他“关着”。
他又用【心意通(初级)】感知了一下同牢那个瑟瑟发抖的囚犯。强烈的【恐惧】、【疼痛】情绪,指向似乎是“欠了赌债被债主送进来”、“挨了打”。另一个喃喃自语的,则是【疯癫】、【混乱】。
这些人暂时无用。陈洛收回心神,开始思索自己“道士”的身份。在这个时代,道士虽然地位不如高僧,但也属于“方外之人”,理论上不受普通世俗法律完全管辖,涉及宗教事务往往需要道录司(管理道士的机构)或更高层级的介入。长安县衙以“妖言惑众、拐带妇女”这种模糊罪名抓他,程序上本就有些勉强。或许,可以在这点上做些文章?
但他对长安的道教机构和律法细节了解有限。原身记忆里,青云观只是个小道观,观主玄微道长似乎也并非热衷结交权贵、熟悉官府门路之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窗透入的光线渐渐黯淡,狱中点燃了昏暗的油灯。狱卒送来了牢饭——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馍,一碗飘着几片烂菜叶、清可见底的“汤”。陈洛没有动,只是静静坐着,保存体力,同时侧耳倾听着牢狱内外的动静。
约莫戌时(晚上七点),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个穿着普通布衣、拎着食盒的中年汉子,在一个狱卒的带领下,朝这边走来。那汉子身材中等,面貌普通,眼神低垂,看起来像个送饭的杂役。
陈洛心中一动,用【破障眼】看去。汉子头顶并无明显的【官气】或【煞气】,但气息沉稳,脚步扎实,不似寻常杂役。他手中食盒也颇为考究,不像是给普通囚犯用的。
狱卒领着汉子来到陈洛的牢门前,打开门锁,对汉子道:“快点!别磨蹭!”
那汉子点头哈腰,提着食盒走进牢房,目光迅速扫过牢内,在陈洛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将食盒放在陈洛面前的地上,低声道:“陈道长,请用饭。”
声音有些刻意压低,但陈洛听出来了——是周大勇铺子里那个手脚麻利、不太爱说话、但很可靠的伙计,阿旺!他怎么进来的?还扮作送饭的?
陈洛心中狂喜,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有劳。”
阿旺蹲下身,一边从食盒里取出两碟小菜、一碗白米饭、甚至还有一小壶酒,一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道:“周叔看到纸条了。已告知温掌柜。温掌柜正在设法。赵府那边暂时不便直接插手,但温掌柜已托了在县衙有关系的朋友打点,让您暂时不受皮肉之苦。外头已知道您是因穆、林两家之事被构陷。穆老爷约莫后日抵京。周叔和兄弟们已在外准备,但硬劫牢风险太大。温掌柜让您务必沉住气,他正在找门路,看能否以‘方外之人,涉讼需道录司同审’或‘证据不足’为由,将您先保出去。这食盒下层有干净衣物和伤药,若有事,可用。我会尽量每日此时来送一次饭。”
信息量很大!陈洛迅速消化。好消息是外面已经行动,温掌柜在动用关系,赵府虽未直接出面,但默许了温掌柜动作,且对方有所顾忌,暂时不敢用刑。坏消息是穆鸿远后日就到,时间紧迫。温掌柜想的“道录司”路子,或许可行,但需要时间运作。
“知道了。多谢。”陈洛低声回应,同时迅速思考,他需要传递什么信息出去?“告诉温掌柜,对方意在切断我与穆公子、苏姑娘联系,并在穆老爷到后坐实罪名。关键在‘人证’孙半仙和可能的‘苦主’穆家。若能找到孙半仙污蔑或受贿把柄,或证明穆公子离家与我无关,或有转机。另外,务必提醒穆公子和苏姑娘,穆老爷将至,让他们千万小心,莫要离开食铺,也莫要轻信任何以我名义传递的消息。一切等我出去再说。”
阿旺默默记下,点头:“明白。道长保重。”说完,他将饭菜摆好,又对狱卒赔了个笑脸,便低头退了出去。狱卒重新锁上门,嘀咕了一句“算你走运”,也离开了。
陈洛看着地上的饭菜,心中稍定。虽然仍处险境,但至少不是孤军奋战,信息渠道也通了。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这顿来之不易的、还算可口的牢饭,同时继续思考。
孙半仙是关键突破口。此人品行不端,贪财好利,与严管事勾结诬告,必有所图。若能找到他受贿或之前行骗的把柄,甚至让他反水,或许能撕开缺口。但如何找?靠周大勇那些市井兄弟打听?时间够吗?
还有穆云笙和苏泠。穆鸿远将至,他们必是对方首要目标。食铺虽有周大勇等人,但若对方动用官面力量或更阴狠的手段,恐难抵挡。必须让他们有个更安全的退路……温掌柜正在物色的小院?或许可以加快进程,甚至先秘密转移?
他一边吃,一边将后续的思路和可能需要外面配合的事情,在脑中梳理清楚,等待明日阿旺再来时传递。
一夜无话。翌日,狱中依旧平静。阿旺果然在差不多时辰又来送饭,陈洛将新的想法告诉了他。阿旺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然而,平静在下午被打破。那差役(姓胡)又来了,还带着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胡差役打开牢门,冷冷道:“陈洛,出来!录口供!”
陈洛心知,对方开始走“程序”了。他从容起身,跟着来到一间刑房(所幸并未摆放刑具)。书吏坐在案后,摊开纸笔。胡差役站在一旁。
“姓名,籍贯,年龄,职业。”书吏例行公事地问。
陈洛一一回答。
“有人告你妖言惑众,假借道士身份,拐带妇女,蛊惑江南穆家公子穆云笙,使其忤逆家族,还与盲女苏泠不清不楚,并借机诈骗钱财。你有何话说?”书吏照着状纸念道。
“贫道冤枉。”陈洛平静道,“贫道与穆公子、苏娘子相识,只因音律、香道等雅事交流。穆公子乃成年人,自有主见,其离家自有缘由,与贫道无关。苏娘子身残志坚,以雅艺谋生,得贵人赏识,何来拐带?至于诈骗钱财,更是无稽之谈。贫道在此,愿与告发者孙半仙当面对质,也愿请穆公子、苏娘子前来,澄清事实。敢问差爷,苦主穆家何在?可有人证物证?”
“苦主穆家不日即到。”胡差役插嘴道,“至于人证,孙先生便是。物证,你们来往密切,谋划营生,便是证据!陈洛,我劝你老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你一个游方道士,无根无基,掺和进这等豪商家务作甚?早早认罪,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这是恐吓加诱导。陈洛不为所动:“差爷,办案需讲证据,而非臆测。孙半仙一面之词,岂可尽信?至于我们谋划正经营生,一未违法,二未害人,何罪之有?贫道倒是要问,那孙半仙诬告良善,勾结胥吏,该当何罪?穆、林两家逼迫子女,意图害人,又该当何罪?”
“你!”胡差役被他反问得一时语塞,恼羞成怒,“好个牙尖嘴利的妖道!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
“差爷!”书吏连忙劝阻,低声道,“胡头儿,上头交代了,先关着,别动刑……等穆家的人来了再说。”
胡差役狠狠瞪了陈洛一眼,冷哼一声,对书吏道:“记上!人犯陈洛,拒不认罪,巧言令色,态度恶劣!押回去!”
陈洛又被押回牢房。这次交锋,虽然没吃亏,但也让他看到对方急于坐实罪名的意图。穆鸿远到来之日,恐怕就是图穷匕见之时。
必须加快行动了。
又过了一日。穆鸿远抵达的前夜。长安城华灯初上,但某些角落暗流汹涌。
阿旺照常来送晚饭,这次带来的消息让陈洛精神一振。
“周叔那边有发现!”阿旺一边摆饭,一边用气声快速说道,“他让兄弟们盯了孙半仙两天,发现这老小子这两天突然闹起来了,新换了身绸衫,还去平康坊喝了两回花酒。他一个靠骗小钱为生的,哪来这么多钱?兄弟们使了点手段,灌醉了他常去的那家脚店的一个伙计,那伙计说,前几天晚上,看到孙半仙跟一个江南口音、管家模样的人(八成是严管事)在店里角落里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孙半仙怀里鼓鼓囊囊的。还有,孙半仙之前给人合八字,差点闹出人命,那苦主一直在找他,周叔已经让人去联系了,看能不能劝动那苦主来告孙半仙一个‘诈骗害人’!”
好!陈洛眼中精光一闪。孙半仙受贿的把柄,和之前的劣迹,都可能成为反击的武器!虽然“诈骗害人”的旧案未必能直接推翻这次的诬告,但足以让孙半仙名声扫地,让他的“证言”可信度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迫使他反咬严管事一口!
“还有,”阿旺继续道,“温掌柜那边也有进展。他托的关系递上话了,县衙里一位有点分量的刑名师爷,似乎对这事有点兴趣,觉得证据不足,抓个道士关着不妥,可能会在明日堂审时说话。另外,温掌柜通过赵府的关系,给道录司长安分司的一位执事递了帖子,陈情了此事,虽未得明确回复,但那边应该已知晓。穆老爷明日晌午左右进城,据说阵仗不小,直接包了‘悦来客栈’整个后院。林家的人好像也到了,但没跟穆老爷一起。”
穆鸿远明日就到!道录司那边有了动静,县衙内部也有不同声音!孙半仙的污点正在被挖掘!一切都在朝着微妙的方向发展。
“告诉周叔和温掌柜,做得很好。”陈洛低声道,“明日是关键。若有可能,尽量在穆老爷进城、但还未与官府接触前,将孙半仙受贿和旧案的消息,通过可靠渠道散出去,最好能让县衙里那位师爷和道录司的人知道。同时,务必保护好穆公子和苏姑娘,我担心穆老爷一到,可能会立刻派人去‘接’穆公子。食铺那边,要多加小心。”
“明白!道长放心!”阿旺重重点头,收拾好碗筷,匆匆离去。
夜色渐深,牢狱中更加阴冷寂静。陈洛却毫无睡意,心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穆鸿远亲至,是最大的变数。此人强势、精明,且对穆云笙“忤逆”之事必然震怒。他会先来县衙施压要人(陈洛),还是直接去“同心食铺”抓儿子?县衙内部和道录司的态度,能抵挡住穆、林两家联合施压吗?孙半仙的污点,能起到多大作用?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手腕上的红线,今夜格外灼热,搏动剧烈,仿佛感应到了命运天平正在剧烈摇摆的前夜。
他起身,走到那扇小小的气窗前,透过木栅,望向外面狭窄的一线夜空。繁星点点,月光清冷。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远方明明灭灭。
就在这寂静的深夜,牢狱甬道尽头,再次传来脚步声,比平日更轻,更急促。不是狱卒换班的节奏。
陈洛警觉地回到墙边坐下,闭目假寐。
脚步声在他牢门前停下。开锁声。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身形娇小的人影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斗篷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紧闭双眼的脸。
苏泠?!
陈洛猛地睁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怎么进来的?!
“苏姑娘?!你……”陈洛压低声音,又惊又急。
“道长,是我。”苏泠摸索着向前,声音低而急切,带着微微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柳嫂子扮作送换洗衣物的婆子,买通了狱卒,让我混进来的。时间不多,听我说。”
她快速说道:“穆老爷明日就到,乐师……乐师他决定,明日一早,主动去‘悦来客栈’见他父亲!”
“什么?!”陈洛心头一震,“不可!太危险了!穆老爷正在气头上,他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乐师知道危险。”苏泠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但他说,躲不是办法。他是穆家子,有些事,必须由他亲自去面对,去说清楚。他不能让道长独自在这里承受,也不能让家族的人去食铺闹事,牵连周大哥他们。他说……他说他要堂堂正正地告诉父亲,他心有所属,他选的不是歧路,他有才华,他能养活自己和我,他……他要为我们的未来,争一个可能!”
陈洛沉默。穆云笙终于要直面他最恐惧的父亲了。这份勇气,令人动容,但也令人忧心。在盛怒的穆鸿远面前,他的“道理”和“才华”,能有多少分量?
“他还让我告诉道长,”苏泠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无论明日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屈服,不会回去娶林月蓉。若父亲用强,他便以死相抗。他还说……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请道长……务必护住泠儿,带她离开长安。”
陈洛心中五味杂陈。穆云笙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在安排“后事”了。
“苏姑娘,你……”
“泠儿不怕。”苏泠抬起头,空洞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陈洛,“乐师敢去,泠儿就敢等。他在哪里,泠儿的心就在哪里。道长,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明日……无论发生什么,请您先保住自己。乐师说,只要您在,就还有希望。”
她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温热的油纸包,塞到陈洛手里:“这是泠儿新调的‘定魂香’,贴身放着,或许……或许能有点用。道长,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重新裹好斗篷,摸索着走出牢门。狱卒很快过来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洛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望着苏泠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几乎要破胸而出。
明日,穆鸿远抵京,穆云笙主动觐见,县衙可能开审,道录司或有动静,孙半仙污点或将曝光……所有线索,所有矛盾,都将在这个白昼,轰然碰撞!
是玉石俱焚,还是绝处逢生?
他深吸一口气,将“定魂香”紧紧握在掌心,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必须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那决定性的、吉凶未卜的一天。
窗外,夜色最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真正的风暴,正伴随着天边第一缕熹微的晨光,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