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银钱谋、翰林信与金风卫
空置期的第五天,陈洛起了个大早。筹措十两银子是当务之急。他现有的六千文,距离目标还差四千文。靠每天摆摊“解心疑”的微薄收入显然不够,必须想点别的法子。
他先去了“同心食铺”。早点时分依旧忙碌,陈洛边吃边对周大勇道:“周大哥,这几日生意好,我琢磨着,咱们食铺或许可以再拓展些。”
“道长又有新点子了?”周大勇眼睛一亮。
“嗯。你看,现在主要卖汤和卤味,都是正餐。我们可以加做些方便携带、随时能吃的小食,比如把卤豆干、卤鸡蛋、还有我上次说的炸豆腐泡,用油纸包成小份,定个低价,比如三文一包、五文两包。让丫丫或者雇个半大孩子在坊口、西市附近叫卖,专卖给那些赶路、做工、没空坐下吃的人。本钱低,卖得快,积少成多。”
“这主意好!”周大勇拍大腿,“丫丫正好能帮忙,她机灵!俺再找隔壁王家小子一起,给他们开工钱!”
“工钱要给,但不能多,一天十文左右,管两顿饭,主要是让他们历练。”陈洛道,“另外,卤味的种类也可以再增加。猪头肉、猪耳朵处理好了卤出来,也是一道好菜,价格可以卖得比下水贵些。还有,可以试着做些清淡的‘素卤’,比如卤香菇、卤笋干、卤花生,照顾些不吃荤或想换口味的客人。”
柳娘在一旁听得仔细,连连点头:“猪头肉、猪耳朵好弄,素卤的方子还得请道长指点。”
“没问题,晚点我把方子写给你。”陈洛道,“若是这些新添的卖得好,每月利润至少能增加两三成。周大哥,我想从这部分新增的利润里,先支取四千文,有急用。算我借的,最多两月还清,利息照市价给。”
“道长说的哪里话!”周大勇急了,“这铺子本就是靠道长才有的今天,什么借不借的,要用钱直接拿去!莫说四千文,就是四万文,只要俺有,绝无二话!”
柳娘也柔声道:“陈道长,您千万别客气。没有您,我们一家还不知道怎样呢。钱您先用着,还不还的,不打紧。”
陈洛心中感动,但坚持道:“亲兄弟明算账,铺子是你们的心血,我出点子,你们出力,利润该是你们的。我借钱应急,已是沾光,利息必须给。这样,就算我入股这两样新营生,占三成,先预支分红四千文,如何?”
见他态度坚决,周大勇夫妇只好同意。柳娘当即取了四贯沉甸甸的铜钱(每贯一千文)交给陈洛。这样一来,陈洛手头便有了足足一万文,折合白银十两,足够古今书局黑市的“验资”门槛了。更重要的是,这种方式不伤感情,也明确了权责,为日后可能的合作打下基础。
解决了资金问题,陈洛心下稍安。他留下素卤的方子(无非是用香菇、笋干等自身鲜味足的食材,配以清淡的卤料,突出本味),又指点了一下猪头肉、猪耳朵的去毛和处理窍门,便离开了食铺。
接下来,他需要联系沈砚。他没有直接去进士第,而是绕到文墨斋,买了几刀纸和一块墨,然后对老掌柜道:“掌柜的,晚生想托您给沈庶吉士捎个口信,就说他前次托我找的关于前朝漕运的杂记,我已觅得线索,请他得空时来文墨斋一叙。”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成,下午沈庶吉士若从翰林院回来路过,老朽便告诉他。”沈砚如今是官身,又住在进士第,直接上门拜访容易惹眼,通过文墨斋这个“学术中转站”传递消息,安全又自然。
办妥此事,陈洛去了西市,在威远镖局斜对面的脚店坐下,要了壶茶。他观察片刻,未见楚红绡身影,便在桌上用茶水画了个约定的暗号(三个相连的三角形),表示急需联系。然后他慢悠悠喝茶,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着普通布衣、低着头、像是刚干完活的力夫模样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在陈洛斜对面坐下,也要了碗粗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陈洛认出,这人是楚红绡在镖局发展的一名可靠助手,名叫阿吉,曾帮她传递过几次消息。
阿吉默默喝完茶,起身离开。经过陈洛桌边时,一个极小的纸团滚落桌下。陈洛不动声色地用脚踩住,等阿吉走远,才俯身拾起。
纸团上只有一行小字:“今夜亥时三刻,金光门外五里亭。”
楚红绡约见了!而且是在城外,显然有要事,且需极度谨慎。
陈洛将纸团就着茶水吞下,结账离开。他先去买了些干粮、水囊,又去铁匠铺挑了把不起眼但颇为锋利的小匕首藏在身上。夜晚城外相见,虽有楚红绡在,但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下午,陈洛在文墨斋“偶遇”了前来“找书”的沈砚。两人佯装讨论了一番“前朝漕运”,便借了文墨斋后面一间堆放杂物的僻静小屋说话。
“沈兄,近日翰林院可还顺遂?”陈洛问。
沈砚神色略显凝重:“表面平静,暗流更急。前日有份关于河东道军屯事务的奏疏转到翰林院待抄录,其中提到去岁冬,河东节度使麾下一支巡边队伍,在边境与疑似‘黑水’势力的马队遭遇,发生小规模冲突,官军小胜,缴获了些许兵甲,制式与朝廷配发略有差异,但工艺精良,似出官坊。此事被轻轻带过,未做深究。但我记得,冯副使那位姻亲,正在河东节度使麾下任参军,主管部分军械事务。”
陈洛眼睛一亮:“果然有勾连!军械走私,从边关到内地,这链条不短。河东那边出事,冯副使在京中恐怕会有所动作。于听雨那边呢?可有动静?”
“于听雨依旧深居简出,但其门下御史近日连续上了几道奏折,弹劾几位与冯副使不甚和睦的官员,罪名多是些贪墨渎职的陈年旧事,但时机巧妙,颇有些敲山震虎、转移视线的意味。”沈砚低声道,“另外,我听到风声,陛下似乎对近年边关军备废弛、军纪涣散有所不满,可能近期会派人巡查,或整顿军务。若是如此,于、冯恐怕会趁机清洗异己,安插亲信,也可能会加紧掩盖某些旧事。”
“山雨欲来啊。”陈洛沉吟,“沈兄,你在翰林院,有机会接触到陛下可能委派的巡查人选名单吗?或者,相关风闻?”
“我位卑言轻,此等机密难窥全貌。但隐约听说,陛下属意的人选,可能在金风卫中产生。”
“金风卫?”陈洛一愣。他对这个机构不太了解。
“金风卫是圣上亲军,掌宫廷宿卫、仪仗,亦兼有侦缉、监察之权,独立于南衙十六卫和北衙禁军,直属天子。其统领称为金风卫大将军,现任大将军宇文擎,是圣上潜邸时的旧人,深得信任,且为人刚正,不涉党争。若由金风卫牵头巡查边务,或许能有所突破。”沈砚解释道。
金风卫,直属皇帝的亲信力量……这或许是个机会,但也意味着水更深。陈洛将此事记下,又道:“沈兄,我今晚要去见楚姑娘,商议要事。你这边,继续留意翰林院关于边务、军械、以及于、冯相关的任何动向。尤其是若有涉及‘天枢阁’、‘戊寅密令’或‘玄字令’的只言片语,务必留心。你自己千万小心,近日若无要事,我们暂缓直接见面,仍以此地为联络点。”
“我明白。道长和楚姑娘也要多加小心。”沈砚郑重道。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便先后离开。
回到住处,陈洛简单吃了点东西,将十两银子贴身藏好,匕首插在靴筒,又带了火折、绳索等物。待到亥时初(晚上九点),他便起身,悄悄出了长寿坊,朝金光门方向走去。
夜晚的长安城,坊门已闭,但主要街道仍有金吾卫巡夜。陈洛避开大道,穿行在小巷中,仗着【数据视野】的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熟悉,顺利来到金光门附近。城门早已关闭,但有专供夜间紧急公务出入的侧门,有兵丁把守。陈洛没有靠近,而是绕到城墙阴影下,按照楚红绡之前暗示过的路径,找到一段年久失修、杂草丛生的城墙豁口,小心攀爬了出去。
城外夜色浓重,只有满天星斗和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五里亭是官道旁一个废弃的驿亭,残破不堪。陈洛赶到时,离约定时间还有一刻钟。他隐在亭外一棵大树后,用【数据视野】和【破障眼】仔细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只有亭中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悄然靠近,低声道:“楚姑娘?”
“是我。”亭中身影转过身,正是楚红绡。她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眸子在星光下闪着清冷的光。“陈道长,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楚姑娘紧急约见,可是有要事?”
楚红绡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我查到周平的下落了!他根本没在兵部挂闲职,那只是个幌子。他如今化名‘周福’,在洛阳替人经营一家绸缎庄,表面是商人,实则是于听雨在洛阳的钱袋子和耳目,专门负责洗钱和打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更重要的是,我的人盯了他半个月,发现他与一个从北地来的药材商人接触频繁,那药材商人,极可能就是‘黑水’在关内的联络人之一!”
周平!这个当年构陷楚怀远的关键证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于听雨的白手套,还在洛阳!这简直是天大的发现!若能抓住周平,撬开他的嘴,于听雨甚至冯副使,都难脱干系!
“消息可靠吗?确定是周平本人?”陈洛强抑激动。
“八成把握。我的人混进绸缎庄做了几天伙计,近距离见过他,虽然苍老了些,但轮廓和几处特征对得上。而且,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当年在军中受的伤,这个做不得假。”楚红绡语气笃定,“我已经安排人在洛阳继续盯着,但我担心夜长梦多,于听雨或冯副使若察觉我们在查周平,可能会杀他灭口,或者让他潜逃。”
“必须尽快行动,但又不能打草惊蛇。”陈洛快速思索,“周平是于听雨的人,在洛阳必然有保护。我们人手不足,强行动手风险太大。而且,就算抓到他,如何让他开口?于听雨必有反制手段。”
“我可以去洛阳,设法将他劫出来!”楚红绡眼中闪过厉色。
“不可!”陈洛断然否定,“你目标太大,于、冯说不定正等着你自投罗网。就算成功,劫持朝廷官员(哪怕是化名的)也是重罪,正好给他们借口发难。我们需要更稳妥的法子。”
“那该如何?”楚红绡急切。
陈洛来回踱了几步,星光下,他眼神锐利:“周平是关键,但不能由我们直接动手。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借刀?借谁的刀?”
“金风卫。”陈洛缓缓吐出三个字。
楚红绡一怔。
“沈砚今日告诉我,陛下可能派金风卫巡查边务,整顿军纪。金风卫大将军宇文擎,是陛下心腹,刚正不阿。如果我们能将周平化名潜伏洛阳、为于听雨经营黑产、并与‘黑水’势力勾结的证据,巧妙地送到金风卫手中,并且将线索指向于听雨,甚至牵扯出当年的军械走私旧案……你觉得,宇文擎会不动心吗?”陈洛分析道,“金风卫有独立办案、直达天听之权,由他们去查周平,名正言顺,于、冯也不敢明着阻拦。只要金风卫盯上周平,他就跑不了。一旦周平落入金风卫手中,以他们的手段,未必撬不开他的嘴。届时,于听雨自顾不暇,我们便可趁乱寻找更多证据,甚至……利用朝中其他势力,对于、冯施加压力。”
楚红绡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计划比她直接动手劫人高明得多,也安全得多。但随即她又皱眉:“如何将证据送到金风卫手中,又不暴露我们自己?金风卫门禁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接近。而且,宇文擎此人,据说极为谨慎,对来路不明的消息未必采信。”
“这就需要技巧了。”陈洛道,“我们不能直接递证据,那样太刻意。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偶然’,让金风卫‘自己发现’线索。比如,让周平在洛阳的生意出点‘意外’,比如被当地官府查扣一批‘有问题’的货物,而这批货物的来路,又恰好指向长安的于御史府。洛阳官府按例上报,这类涉及朝官的案件,很可能转到有监察之权的金风卫手中。又或者,可以让那个与周平接头的‘黑水’药材商人在长安‘不小心’落网,他身上或许就有与周平、甚至与于听雨往来的证据。只要打开一个缺口,金风卫自然会顺藤摸瓜。”
楚红绡仔细思索,缓缓点头:“制造‘意外’……这个可行。我在洛阳有人,可以设法让周平的绸缎庄卷入一场官司,比如‘走私禁品’或‘偷税漏税’,将水搅浑。那个药材商人,我也知道他在长安的落脚点,可以设计让他被武侯或坊丁‘偶然’抓获,身上放点有意思的东西。但如何确保这些事能引起金风卫的注意?”
“这就需要沈砚了。”陈洛道,“沈砚在翰林院,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奏报抄本。若洛阳或长安发生涉及朝官或边关势力的‘要案’,他或许能提前看到风声,甚至可以‘不经意’地在起草文书或与同僚交谈时,提及此事与边务军纪的关联,引起有心人(比如宇文擎在翰林院的耳目)的注意。我们里应外合,将线索一点点推到金风卫面前。”
“好!”楚红绡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就按道长说的办。我立刻传信回洛阳和长安,安排‘意外’。沈公子那边,就劳烦道长沟通了。”
“放心。”陈洛点头,又叮嘱道,“楚姑娘,此事需万分小心,每一步都要干净,不能留下与我们任何相关的痕迹。于、冯都是老狐狸,嗅觉灵敏。另外,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近期尽量减少活动,最好暂时离开长安避避风头。”
“我理会得。”楚红绡道,“我会安排妥当。道长,沈公子他……在翰林院,没人为难他吧?”她问得有些迟疑,但关切之意难掩。
陈洛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暂时无恙,只是需时刻警惕。他……也很担心你。”
楚红绡别过脸,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在夜色中似乎有些发红。“那我先走了。道长保重。”说罢,她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陈洛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跟踪,才循原路返回。翻过城墙豁口,回到长寿坊住处时,已近子时。
他毫无睡意,点燃油灯,铺开纸张,将今晚与楚红绡商议的计划细细写下,反复推敲每一个环节的可能漏洞与应对之策。利用金风卫这把“刀”,风险与机遇并存。成功了,或许能重创于、冯;失败了,也可能引火烧身,甚至暴露沈砚和楚红绡。
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破局的办法。被动等待,只会让于、冯的网越收越紧。
“周平……洛阳……金风卫……”陈洛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他为中心,悄然向洛阳、向长安、向那深不可测的朝堂阴影蔓延开去。
而明天,他还要去面对古今书局那深不见底的“黑市”。那里,或许能有关于“天枢阁”、“戊寅密令”的更多线索,补全拼图的另一块。
夜越来越深。长安城沉睡在巨大的寂静中,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规律地敲打着时光。
陈洛吹熄灯,和衣躺下。手腕上的红线微微发热,似乎在提醒他,牵绊已深,再无退路。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跃跃欲试的斗志。
这盘棋,既然已经入局,那便下到底。看看最后,是谁能撬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庞大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