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烟雨水驿,与故人星霜
离开兰溪镇已有半月。陈洛沿着蜿蜒的江南水道,继续向南缓行。时令已至深冬,湿冷的寒气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水乡泽国。河道两岸,原本零星的绿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与黛色远山、灰白天穹,构成一幅色调沉郁的冬日水墨。偶有未封冻的河面,水色也显得格外沉滞凝碧,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乌篷船划过,橹声欸乃,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出老远,更添寂寥。
陈洛不再执着于每日必须赶多少路程,或刻意寻找“姻缘”迹象。他如同这冬日水流上的一片浮萍,随着舟船,或行或泊。有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小渡口停靠一两日,看看当地风物,听听市井闲谈;有时则整日行舟,于船舱中静坐调息,任凭两岸风景在窗外缓缓流走。手腕上的红线始终温和平静,功德池的数字也缓慢而坚定地增长着,如今已至【功德值:1187/2000】。距离“见习月老(中级)”所需的两千点,已过半程。但他心中已无急切,只将这增长视为行走与见证自然而然的结果。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有雪意。陈洛所乘的客船,停靠在了一个名为“烟雨驿”的较大水驿码头。此地是几条水路的交汇处,码头开阔,泊船众多,岸上屋舍鳞次栉比,虽无大城的繁华,却也商铺林立,人烟稠密,比兰溪镇热闹许多。因天色不好,许多船只选择在此停泊过夜,码头上卸货的、装船的、招揽生意的、等客的,人来人往,呼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一片,充满了鲜活而生猛的市井气息。
陈洛付了船资,提着简单的行囊上了岸。他在码头附近转了转,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敞亮、招牌上写着“悦来客栈”的临水客栈住下。客栈二楼房间推开窗,便能看见宽阔的河面与对岸朦胧的屋舍轮廓,视野极佳。只是寒风凛冽,他很快便关上了窗。
安顿好后,他下楼来到客栈大堂,想寻些热食驱寒。大堂里生着旺旺的炭盆,暖意融融,已坐了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正在高声谈笑,或低声密语,空气中弥漫着酒肉、汗味与炭火的气息。陈洛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热汤面,一碟酱菜,慢慢地吃着,目光则透过蒙着水汽的窗玻璃,望向外面灰蒙蒙的码头与河面。
【破障眼】与【天籁耳】依旧处于半开启的、自然而然的感知状态,如同呼吸。他能“看见”大堂内众人头顶纷杂的情绪标签,大多与生意、旅途、归家相关,姻缘线也多是寻常颜色。能“听见”各种口音的交谈,内容无非是货价、行情、路途见闻、家长里短。在这片混杂的“声”与“色”中,他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平静地吸纳着这滚滚红尘的烟火气。
就在他汤面将尽,准备起身回房时,客栈门口厚厚的棉布门帘被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卷入,伴随着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走进来三个人,当先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约莫二十七八,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外罩挡风的羊皮坎肩,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清亮锐利,顾盼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女子年岁相仿,穿着水绿色的棉袄,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身姿窈窕,面容秀丽温婉,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她手中还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男孩。
而吸引陈洛目光的,并非这对夫妻出众的容貌气质,也非他们头顶那明显比周围旅客“明亮”许多的、深红凝实、缠绕着丝丝缕缕、代表琴瑟和鸣与共同奋斗气息的姻缘线,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又异常熟悉的“感应”。
这感应,并非来自他自身的“月老”能力,而是源于更久远的、属于这具身体原主“陈洛”的记忆深处,仿佛尘封的琴弦,被无意中拨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无比清晰的颤音。
与此同时,那对年轻夫妻中的男子,目光无意中扫过大堂,恰好与陈洛的目光对上。男子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那疑惑迅速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继而是狂喜与激动!他猛地停下脚步,甚至不顾身后紧跟着的妻儿,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陈……陈兄?!是……是你吗?!长安陈子清?!”
这一声呼唤,如同石子投入心湖,瞬间打破了陈洛连日来的平静心境。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长安,国子监,青衫少年,诗文唱和,纵论古今……一个名字,伴随着鲜活的画面与久违的情感,浮上心头。
“苏……苏文远?”陈洛缓缓站起身,同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记忆中的青涩学子,已染上岁月风霜,但那双明亮睿智的眼睛,那份沉稳内敛的气质,依稀可辨。
“真的是你!子清!我还以为……”苏文远几步抢上前来,一把抓住陈洛的双臂,上下打量着,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自你……自你离开长安,音讯全无,我们都以为你……”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苏文远身后的女子,也惊讶地掩住了口,随即露出温柔而欣喜的笑容,轻轻拉了拉身边好奇张望的小男孩,低声道:“衡儿,快,叫陈伯伯。这是你爹爹在长安时,最好的同窗好友。”
小男孩有些怯生生,但还是乖巧地对着陈洛,奶声奶气地叫了声:“陈伯伯好。”
陈洛心中百感交集。苏文远,字文远,是他(或者说原身)在长安国子监求学时,最为投契的同窗兼挚友。两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皆是普通官宦或书香门第),皆好读书,喜诗文,常秉烛夜谈,议论时政,畅想未来,情同手足。记忆中的苏文远,才华横溢,性情洒脱,有经世济民之志,与他这原身“陈子清”的淡泊明志、偏好老庄,恰好互补,却又彼此欣赏。
然而,十年前的某一天,“陈子清”突然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语焉不详、自称“看破红尘,欲寻仙访道”的书信,从此杳无音讯。此事在当时的长安旧友圈中,引起不小震动,苏文远更是多方打探,却始终无果,成为心中一大憾事。没想到,十年之后,在这千里之外的江南水驿,风雪将临的黄昏,竟能重逢!
“文远兄……真的是你。”陈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感慨与歉然的微笑,“一别十年,恍如隔世。没想到能在此地重逢。这位是嫂夫人?还有小公子……都长这么大了。”
“是,是!这是内子,姓林,名婉如。”苏文远连忙介绍,又摸了摸儿子的头,“犬子苏衡,今年五岁了。婉如,衡儿,快来见过陈世叔。”
林婉如拉着苏衡,对着陈洛盈盈一礼,姿态端庄娴雅,显然出身良好,柔声道:“妾身常听夫君提起陈世叔当年风采,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夫君这十年来,每每提及世叔,总是扼腕叹息,今日重逢,真是天大的喜事。”
苏衡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逗得陈洛和苏文远都笑了起来,重逢的激动与生疏,在这笑声中冲淡了许多。
“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苏文远看了看周围好奇打量他们的目光,对陈洛道,“子清,你住哪间房?若不嫌弃,去我房中一叙?我们刚到,也住在这‘悦来客栈’,就在楼上丙字三号房。”
“巧了,我也住此店,甲字五号。”陈洛道,“文远兄与嫂夫人、贤侄旅途劳顿,不如先安顿下来,稍作歇息。我让小二将酒菜送到我房中,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苏文远自然无异议。当下,苏文远一家先去房间安顿梳洗,陈洛则吩咐小二,整治几样精致可口的酒菜,并一壶上好的黄酒,送到他房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文远独自来到陈洛房中。林婉如体谅他们故友重逢,必有无数话要说,便带着孩子在自己房中用饭歇息了。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气。桌上已摆好几样热菜,一壶烫好的黄酒香气四溢。两人对坐,举起酒杯,一时竟相顾无言,唯有眼中万千感慨。
“子清,这十年……你究竟去了何处?为何……为何要不告而别?”苏文远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埋藏心底十年的疑问,语气中并无责怪,只有深深的不解与担忧,“你可知,当年你不声不响地走了,伯父伯母急成什么样子?我们这些同窗,又有多担心?大家都以为你……”
陈洛(或者说,继承了原身大部分记忆与情感的他)沉默了片刻。他无法解释“月老”系统与原身灵魂的纠葛,也无法细说这十年真正的经历。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文远兄,当年……是我年轻气盛,心绪烦乱,对世事生了厌倦,一时冲动,便想寻个清静处,了此残生。至于寻仙访道……不过是借口罢了。这十年,我游历四方,见过高山大川,也尝过人间疾苦,浑浑噩噩,如浮萍飘零。至于家中父母……是我大不孝。”他语带歉疚,这歉意是真实的,既是对原身父母的,也是对眼前这位真心牵挂他的故友的。
苏文远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惜:“子清,你……你何苦如此?当年你才学不在我之下,若肯安心科考,未必没有一番作为。纵使一时困顿,又何必……唉!”他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过,看到你如今……气度沉静,目光清明,似乎比当年那份孤高自许,更多了一份……通透豁达。这十年漂泊,虽苦,或许也让你悟到了些什么?”
陈洛点点头,为他斟满酒:“算是吧。见得多了,便知个人荣辱得失,在天地岁月面前,何其渺小。能活着,能行走,能看见这世间百态,已属不易。倒是文远兄你,”他话锋一转,看着苏文远,“我记得当年你志在仕途,欲一展抱负。如今看来……似乎?”
苏文远苦笑一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啊,当年意气风发,总觉得凭胸中所学,定能匡扶天下,造福黎民。后来中了进士,外放做了几任知县、通判,也算勤勉,却终究……力不从心。官场沉浮,非我所长;民生多艰,非一人可改。加上……”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婉如身体一直不太好,衡儿又年幼。三年前,家父病故,我便丁忧回乡。守制期满后,朝廷起复的文书久久不至,加上一些……其他缘故,我便辞了官,带着婉如和衡儿,南下访友,也想寻个清净地方,做点学问,教养孩儿,了此余生罢了。”
原来苏文远已辞官。陈洛从他眉宇间看到的不止是仕途失意的落寞,更有一种对家庭的责任与对现状的无奈接受。他头顶那深红姻缘线上的“琴瑟和鸣”气息,也夹杂着一丝“同舟共济”、“共度时艰”的坚韧。
“南下访友?是去何处?”陈洛问。
“去江陵府,探望一位致仕的座师,也顺道……看看是否有合适的书院,可谋一教职,或租几亩薄田,耕读传家。”苏文远道,语气中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本打算在江陵多盘桓些时日,不料婉如途中染了风寒,在船上越发重了,这‘烟雨驿’是附近较大的镇子,有不错的医馆,便决定在此暂住几日,待她病体稍愈,再作打算。”
原来林婉如抱病在身,难怪脸色不佳。陈洛心中了然,又问道:“方才在楼下,见贤侄聪慧可爱,文远兄与嫂夫人教子有方。”
提到儿子,苏文远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衡儿确实懂事,只是随我们奔波,吃了不少苦头。婉如身子弱,这一路,也多亏他乖巧,不哭不闹。”笑容中,又带着一丝对妻儿的愧疚。
两人又聊了些别后情形,苏文远问起陈洛这十年的具体经历,陈洛只含糊以“游方道士”、“略通医卜”带过,并未细说。苏文远虽觉他变化甚大,气质迥异于当年那个略带孤傲的书生,但见他言辞恳切,气度从容,只道是十年漂泊、看破世情使然,也未深究,只是感慨岁月无常,故人星散。
酒过三巡,话也说了七分。苏文远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子清,你如今……可已成家?”
陈洛摇头:“孑然一身,四海为家。”
苏文远眼中掠过一丝同情,随即道:“如此……也好,自在。不像我,拖家带口,羁绊重重。”他顿了顿,看着陈洛,认真道,“子清,既然重逢,便是天意。你若无甚要紧事,不如……在此多留几日?一来,我们好好叙叙旧;二来,婉如的病……我看你气度,似乎对医道也有所涉猎?若方便,可否……为她诊看一二?不瞒你说,这一路也请过几位郎中,汤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大好,我心中实在忧虑。”
陈洛看着苏文远眼中真切的担忧与期待,又想起记忆中那位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少年挚友,如今却被生活磨去了棱角,为妻儿的病体忧心忡忡。他心中微叹,点了点头:“我于医道,确实略知皮毛。若文远兄不嫌,明日我可为嫂夫人请脉一试。至于去留……”他沉吟道,“我本无定所,在此盘桓几日,与兄台把酒话旧,亦是快事。”
苏文远大喜,连声道谢,又与他连饮数杯,直到夜色深沉,方才带着几分醉意与重逢的喜悦,告辞回房。
送走苏文远,陈洛独自站在窗前。窗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细密的雪珠,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远处码头与河面的灯火,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手腕上的红线,传来平稳的搏动。功德池依旧安静。但陈洛的心境,却不再如近日来那般纯粹的、旁观者的宁静。故人的出现,如同在他平静修行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来自“过去”的石头,激起了回忆与情感的涟漪。
苏文远,林婉如,苏衡……这是与他(原身)有着真实过往、深刻情感联系的“故人”。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忧患,他们的期盼,不再是他行走红尘时,偶然“看见”的、可以静观其变的“他人故事”。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友谊”与“责任”的牵绊,重新系上了他的心头。
为林婉如诊病,只是小事。但苏文远一家未来的出路,他们南下寻访的前景,林婉吾久病不愈的根源……这些,似乎都无法再以纯粹的“月老”视角,超然地“看见”然后“路过”。
他轻轻抚摸着腕间的红线。月老之责,在于理顺姻缘,引导向善。苏文远与林婉如之间,夫妻情深,红线凝实,并无问题。但他们的“善”与“顺”,却似乎被现实的困顿与病痛所阻滞。他该介入吗?以何种身份介入?是作为故友陈子清,还是作为见习月老陈洛?
或许,本就不该分得那么清楚。遇见,便是缘。有能力,便相助。顺其自然,但求心安。这或许,才是“理顺”二字的真意所在——不仅仅是理顺那根“红线”,更是理顺与之相关的、人的境遇与心境。
他不再多想,回到榻上,盘膝静坐。雪夜的寒气被炭火与窗棂隔绝在外,屋内温暖如春。明日,先为林婉如诊病。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烟雨驿的屋瓦、街道与河面,也仿佛温柔地覆盖了十年的光阴,与今夜故人重逢的悲欣交集。只有客栈房间透出的、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仿佛在诉说着,无论走了多远,离别多久,有些情谊,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转角,被一场雪,或一艘船,重新带回生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