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诊所
陆沉舟的诊所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
门牌上写着“沉舟外科诊所”,字体朴素,没有任何装饰。楼下是家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老板老张总说陆医生的招牌给他带来了好运——“来看病的人顺路买把螺丝刀,多好。”
但今天老张没在店里。
陆沉舟看了一眼手表:8:15。“九点前必须离开,无论有没有异常。”这个念头在脑中清晰起来。他牵紧女儿的手,脚步比平时轻,眼睛扫视每一个角落。
陆沉舟走上楼梯时,注意到五金店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透过缝隙,他看见里面货架倒了一地,地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他停下脚步。
楼梯间的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陆沉舟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左手已经摸到了后腰——那里别着一把军刀,刃长二十厘米,是他退役时唯一带走的东西。
“爸爸?”陆星眠小声问。
“没事。”陆沉舟松开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张爷爷可能还没起床。”
他这样说,但脚步放得更轻了。特种兵的直觉在尖叫:不对劲。老张是退伍军人,纪律性极强,六十岁还保持每天五点起床开店的习惯。现在八点半,卷帘门不该是半开状态。
走到二楼诊所门口时,陆沉舟掏出钥匙,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他猛地推开门。
候诊室里,三个病人蜷缩在长椅上。一个中年男人抱着手臂,袖子被血浸透;一个老太太捂着脖子,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还有一个年轻人,正用头撞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陆沉舟心中警报拉响。三个异常病人,症状一致,绝非巧合。“处理完这三个就撤,”他迅速做出决定,“不能再等。”
护士小陈看见陆沉舟,几乎是扑过来的:“陆医生!你总算来了!”
“怎么回事?”陆沉舟把女儿推进诊室内室,锁上门,“星眠,在里面待着,锁好门。爸爸很快就好。”
“他们都是今早送来的。”小陈声音发颤,“说是被流浪狗咬了,但伤口……伤口不对劲。”
陆沉舟走到中年男人面前,蹲下身:“让我看看。”
男人抬起手臂。陆沉舟剪开袖子,瞳孔骤然收缩。
伤口在肘关节内侧,不是普通的咬痕——那是四个深深的穿孔,边缘发黑,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青紫色。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呈现出不正常的墨绿色。
“什么时候被咬的?”陆沉舟问。
“昨、昨晚……”男人牙齿打颤,“我在公园跑步,突然窜出来一条狗……眼睛是红的……”
“去医院了吗?”
“去了,急诊说就是狂犬病暴露,打了疫苗让我回家观察。”男人突然抓住陆沉舟的手,“但陆医生,我发烧了,浑身疼,像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钻……”
陆沉舟摸了摸男人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看向另外两个病人——症状几乎一模一样。伤口位置不同,但都呈现出发黑、血管凸起的特征。
“小陈,准备隔离间。”陆沉舟站起身,“打电话给疾控中心,报告疑似新型狂犬病毒爆发。”
“已经打过了。”小陈脸色苍白,“占线。打了三次都是忙音。”
陆沉舟的心沉了下去。他走进诊室,从柜子里取出一次性防护服和手套。穿好装备后,他对女儿说:“星眠,爸爸要处理病人,你待在办公室里,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陆星眠点点头,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候诊室的方向。
“爸爸,”她说,“那个叔叔手上的血管在动,一跳一跳的。”
陆沉舟回头。中年男人手臂上的凸起血管确实在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
“你看得清?”陆沉舟问。
“嗯。”陆星眠走到玻璃门前,隔着玻璃指,“那个奶奶脖子上的血管也在动,比叔叔的动得快。还有那个叔叔,他一直在撞墙,咚咚咚的,每次都隔一样的时间。”
陆沉舟看着女儿。八岁的孩子不该有这种细致的观察力,更不该用这种冷静的语气描述如此恐怖的画面。他想起妻子曾说过,星眠的感知能力比普通孩子强,可能是基因里的某种特质。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进去。”他把女儿推进办公室,“等我。”
关上门后,陆沉舟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一个病人。
处理伤口的过程像一场噩梦。
中年男人的伤口深处有黑色的絮状物,用镊子夹出来时还在微微收缩。陆沉舟把样本放进培养皿,贴上标签。清理伤口时,男人突然开始抽搐,眼球上翻,露出全部眼白。
“按住他!”陆沉舟对护士喊。
小陈冲过来帮忙,但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陆沉舟不得不动用军中学的擒拿技巧,才把他固定在诊疗床上。注射镇静剂后,男人安静下来,但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起伏得像风箱。
“陆医生……”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到底是什么病?”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想起妻子昨晚的异常,想起那条加密邮件。提前到本周五。今天已经是周四了。
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沈如意的号码。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第三遍时,电话接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沈如意。
“陆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
“你是谁?如意呢?”
“沈博士在开会,不能接电话。”男人顿了顿,“我是钟远声。陆先生,你看到邮件了吗?”
陆沉舟握紧手机:“看到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病毒被故意释放了。“钟远声说,“实际上,小规模泄露在两天前就开始了,导致一些零星的感染者——比如你诊所里看到的那些。但今天才是大规模释放,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二十四小时。一旦大规模释放开始,预计三小时内病毒就会扩散至全市每个角落。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开城市,带着孩子往西走,去山区。“
“什么病毒?“
“三链DNA病毒。“钟远声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还带着某种只有内行才懂的精确,“它采用三链结构绕开免疫系统,直接与宿主DNA整合。它会改写人类的基因组,把感染者变成……别的东西。沈博士参与了研发,但她试图阻止。所以他们要灭口。“
陆沉舟感觉整个世界在摇晃。他靠着墙,才能站稳。钟远声对病毒机制的描述太过专业,不像普通研究员能随口说出的细节。这种熟悉程度让他感到不安,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如意有危险?”
“我们都危险。”钟远声说,“陆先生,你是退役军人,应该明白什么是战术性撤退。现在,立刻,马上走。”
电话挂断了。
陆沉舟放下手机,看向候诊室。老太太的呻吟声已经停止,她安静地躺在长椅上,脖子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但皮肤下的血管蠕动得更快了。
年轻男人停止了撞墙。他抬起头,看向陆沉舟。
他的眼睛变成了浑浊的黄色。
“饿……”年轻人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好饿……”
陆沉舟抓起桌上的手术刀,对小陈喊:“退后!”
但太迟了。
年轻人从长椅上弹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他扑向小陈,张嘴咬向她的脖子。陆沉舟冲过去,手术刀刺进年轻人的肩膀,但对方毫无反应,牙齿已经触到小陈的皮肤。
一声闷响。
年轻人倒了下去。陆沉舟抬头,看见女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
陆星眠的脸色苍白,但手很稳。八岁的孩子能准确击中成年人的头部,这需要超出年龄的力量和协调性——但陆沉舟没时间细想,只当是紧急情况下的肾上腺素作用。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小声说:“爸爸教过,遇到危险要先用身边的工具。”
陆沉舟冲过去抱住女儿,同时一脚踢开又开始抽搐的年轻人。他扫视候诊室:三个感染者,一个昏迷,一个被灭火器砸晕,老太太正在慢慢坐起来。
“小陈,你受伤了吗?”
护士摸了摸脖子,摇头:“没、没咬到……”
“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这里。”陆沉舟从抽屉里取出车钥匙和急救包,“这病会传染,不能再待了。”
“可是病人……”
“他们已经不是病人了。”陆沉舟抱起女儿,又回头对小陈说,“你也快走,锁好门,从后门出去。别回这里了。”
小陈脸色苍白地点点头,抓起自己的包,转身跑向药房方向。
陆沉舟冲下楼。经过五金店时,他瞥见老张倒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
街道上,警笛声由远及近。但不是救护车的声音——那是武装防暴车的警笛。
陆沉舟把女儿塞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他发动引擎时,从后视镜里看到诊所二楼窗户上,贴着一张苍白的脸。
是那个中年男人。他趴在玻璃上,眼睛完全变成红色,正用头撞击窗户。
玻璃碎了。
陆沉舟踩下油门,车子冲上街道。
“爸爸,我们去哪?”陆星眠问。
“去接妈妈。”陆沉舟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手指敲击方向盘,“妈妈可能有危险,我们必须找到她。”
“妈妈有危险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距离周五零点全城封锁,还有十四小时四十三分钟。一旦封锁开始,所有出口都会被军队控制,再想离开就难了。他必须在这之前带女儿逃出城市。
他不知道这十四小时够不够他们逃出这座城市。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