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三千块
江也的后背从墙上直了起来。
“妙姐。”
林妙妙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夏天傍晚的风,刚吹到脸上就散了。
“你那台空调,修了吗?”
和苏晚挂电话前问的是同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江也没说话。
“我在周念的朋友圈看到你住她店里了。”林妙妙说,“她发了一张美甲店打烊的照片,卷帘门拉下来那种。文案写的是‘收留了一只流浪猫’。配图角落里有一双人字拖。你的。”
江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人字拖。左边那只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右边那只断过一次,用打火机烧化了粘回去的,接口处有一小块黑色的焦痕。
“她拍得挺有氛围感的。”林妙妙说,“把焦痕都拍进去了。”
“妙姐。”
“嗯。”
“你在BJ?”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打火机点火的声音。林妙妙不抽烟,但她有时候会用打火机点香薰蜡烛。她说BJ太干了,空气里有股灰尘味,需要用烛火把味道压下去。
“在。”她说,“刚回住处。”
“这么晚?”
“晚上也有航班。”
江也靠在墙上。墙砖被白天的太阳晒透了,到了夜里还在缓慢地释放热度,隔着T恤能感觉到那种温吞的、不肯散去的暖意。
“妙姐,蒋文涛被带走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发了朋友圈。”
江也愣了一下。
“苏晚发了朋友圈?”
“你没看到?”林妙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她发了一张空盘子的照片。卤牛肉的盘子。文案是‘有些账,早晚要算’。发完不到十分钟就删了。我刚好刷到。”
江也打开微信,翻苏晚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画布的特写,涂了一半的底色,文案是“画不下去了”。没有卤牛肉,没有“有些账”。
删了。
十分钟。
苏晚发了一条朋友圈,十分钟后删掉。林妙妙看到了。他作为苏晚的微信好友,没看到。
(江也内心弹幕:苏晚发朋友圈的时候,我正在江澜会所的圆桌上吃那块卤牛肉。她不在现场,但她知道。陈建业给她发了照片?还是蒋文涛被带走之前给她发了消息?或者是老六的人告诉她的?不管哪种可能,她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知道我在那张桌子上。她拍了空盘子,写“有些账早晚要算”。她是发给谁看的?发给陈建业?发给蒋文涛?还是发给我?)
“小也。”
“嗯。”
“苏晚那笔二十万的事,你别查了。”
江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半格。
“你知道那笔钱?”
“不知道。”林妙妙的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平,“但我认识一个姓马的人。”
江也的后背离开了墙。
“马先生?”
“你见过他了?”
“他昨天来周念店里,做了脚甲。上楼在我枕头底下留了张纸条。”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留了什么?”
“‘二十万的事还没完’。拼贴的。从报纸上剪的字。”
“他还是喜欢剪报纸。”林妙妙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个认识很久的人的习惯——不是评价,是陈述。像在说“他还是喜欢喝三分糖的奶茶”一样平淡。
“你认识他?”
“很久以前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在成都,没来这座城市。”林妙妙停了一下,“他那时候不姓马。”
“姓什么?”
“不重要。他现在姓马就够了。”
江也没追问。林妙妙说话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她不说的事情,追问没有用。她只说她想说的部分,剩下的部分像冰山一样沉在水面以下,你看得到轮廓,但碰不到实体。
“他找你干什么?”林妙妙问。
“他说那笔钱经了三手。他是第二手。他在找第三手。”
“他没找到?”
“他说‘还没完’。”
林妙妙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长到江也以为信号断了。
“小也。”
“嗯。”
“那笔钱的事,马先生如果再来找你,你不要单独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三千块。”
江也没听懂。
“什么三千块?”
“很久以前的事了。”林妙妙的声音轻下去,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他从我这里借了三千块。没还。后来他消失了。再后来我听说他姓马了,在这座城市。我没找过他。他也没找过我。”
“他欠你三千块,跟二十万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林妙妙说,“但一个借三千块不还的人,经手二十万的时候,不会说实话。”
电话里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BJ的风灌进来,把蜡烛的噼啪声吹散了。
“小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替我讨债。”林妙妙的声音被风裹着,听起来比刚才远了一些,“是告诉你,马先生这个人,说的话只能信一半。他说他是第二手,信。他说他在找第三手,信。但他没告诉你的事,比告诉你的多。”
“比如?”
“比如他为什么会在周念的店里出现。比如他为什么要让你知道他的存在。比如他为什么选择在蒋文涛被带走的同一天,在你枕头底下留纸条。”
江也没说话。
墙头上的橘猫已经把鱼骨头啃完了,正用前爪洗脸。一下一下的,从耳朵捋到鼻尖。
“妙姐。”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妙妙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里的风声小了,窗户大概关上了。蜡烛的噼啪声重新清晰起来。
“不知道。”她说,“BJ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孟先生的事?”
林妙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沉默。林妙妙的沉默和苏晚不一样。苏晚的沉默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林妙妙的沉默是“我知道要说什么,但我不想骗你,所以选择不说”。
“小也。”
“嗯。”
“那三千块,你不用替我要。但马先生如果问起我,你说不知道。”
“他问了会怎样?”
“他不会问的。”林妙妙说,“他不敢提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的不是三千块。”
电话那头,蜡烛灭了。不是吹灭的,是烧到了底,棉芯倒下来,浸在融化的蜡油里,嗤的一声。
“是三千块加一个耳光。”林妙妙说,“我打了他一巴掌。当着他所有兄弟的面。”
江也握着手机,没说话。
(江也内心弹幕:林妙妙打人。十七岁离开县城,十九岁进入灰色行业,二十一岁遇到我。她说话永远慢的平的,转账永远用整数,打电话第一句永远是“是我”。她会打人。打一个后来改了姓的、经手二十万黑钱的男人。当着他所有兄弟的面。三千块加一个耳光。那是多少钱?那是多大一个耳光?能让一个男人改了姓,躲到另一座城市,听到她的名字不敢提。)
“妙姐。”
“嗯。”
“你那时候多大?”
“十九。”
“他呢?”
“三十。”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也,我打电话不是来说这些旧事的。”林妙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慢悠悠的调子,“我是告诉你,陈建业这个人,你小心他给你的每一样东西。”
“什么意思?”
“他给你夹卤牛肉了。”
江也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苏晚的朋友圈,空盘子旁边,有一双筷子。筷子的摆放方向是朝着对面的座位的。”林妙妙说,“她拍的不是空盘子,她拍的是那双筷子。”
江也闭上眼睛。
苏晚删掉的朋友圈。空盘子。卤牛肉。筷子。她拍的是陈建业给他夹菜之后留下的那副碗筷。
她坐在江澜会所外面的某个地方。不在包间里,但能看到包间。或者,有人替她看。
(江也内心弹幕:苏晚说“他从来不跟人吃饭”。但她知道陈建业给我夹了菜。她不在场,但她看到了。她发朋友圈,删朋友圈。她问我还转不转钱,她说“所以你不需要我了”。她不是在告别。她是在告诉我——我也在那张桌子上。虽然你们看不见我。)
“小也。”
“嗯。”
“马先生的事,你自己把握。但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一个经手过二十万的人,不会为了一百块冒险。他来城中村,来找你,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什么?”
林妙妙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新蜡烛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火苗着了。
“你该睡觉了。”她说。
“妙姐。”
“嗯。”
“你那三千块,空调的钱,我一直没花完。”
林妙妙沉默了一瞬。
“留着吧。”她说,“等天冷了买件外套。”
电话挂了。
江也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墙头上的橘猫已经走了,留下一小截啃干净的鱼骨,卡在墙缝里,被路灯照得发白。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
第三十二条:苏晚不在江澜会所的包间里,但她看到了饭局。她发朋友圈“有些账早晚要算”,配图空盘子和筷子。十分钟后删除。林妙妙刷到了。苏晚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也在看。
第三十三条:马先生认识林妙妙。很久以前,在成都。他那时不姓马。借了林妙妙三千块,没还。林妙妙十九岁,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打了他一巴掌。他改了姓,换了城市,不敢提林妙妙的名字。现在他经手了那笔二十万。
第三十四条:林妙妙说,马先生来城中村不是为了钱。一个经手过二十万的人,不会为了一百块冒险。他来找我,另有目的。
第三十五条:妙姐说,陈建业给的每一样东西,都要小心。包括那块卤牛肉。
他打完这些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巷子尽头,棋牌室的灯还亮着。周姨还在择菜,面前的塑料袋里菜叶堆成了一个小山。她抬起头,看了江也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择。
城中村的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炸鸡排的油味、洗衣液的香精味、还有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桂花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三个不该碰面的人,偏偏挤在了同一条巷子里。
江也踩着人字拖往回走。
啪嗒。啪嗒。啪嗒。
走到美甲店楼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周念还没睡。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落在一楼门口的台阶上,照出一小块长方形的暖黄。
他推门上去。
楼梯间的灯泡还是坏的那盏,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到隔间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不是拼贴的。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的人很急。
“明天下午三点棋牌室我等你——老六”
没有标点。字迹潦草,但力度很大,圆珠笔的笔尖把纸划破了好几处。
江也弯腰捡起纸条。
老六。
陈建业养了十年的人。处理“不方便处理”的事的人。昨晚把蒋文涛带走的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陈年污渍的人。
约他明天下午三点。棋牌室。
周姨天天坐在那里择菜的那家棋牌室。
江也把纸条折好,和“江也。”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纸,一个句号,一个破折号。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男人的等待。
他推开门。风扇还在转,对着折叠床吹。枕头翻回了印花朝上那面。洗衣液的味道散了一些,被风扇吹了一整天,只剩下很淡的痕迹。
他躺下来。
折叠床吱呀了一声。
窗外的桂花味从缝隙里钻进来。很淡,不仔细闻就错过了。江也闭上眼睛。
(江也内心弹幕:林妙妙十九岁打了一个三十岁男人一巴掌。那个男人改了姓。苏晚在朋友圈发了一双筷子的照片。陈知意在后视镜上粘了一条透明胶带。周念在预约本上记下了马先生的号码,用力透过了纸背。老六约我明天棋牌室见。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痕迹。我也是。我睡在周念的折叠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两张纸条,脚上的人字拖断过又粘好了。我的痕迹是断掉的人字拖。和一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
折叠床又吱呀了一声。
窗外,棋牌室的灯熄了。周姨收起了择菜的塑料袋,端着板凳回了屋。
城中村彻底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