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空间裂缝在世纪广场上空陡然撕开。

　　两个满身血污的黑影从半空中砸落。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地面的混凝土碎块被砸出两个深坑。裂纹顺着坑洞边缘一路蔓延。一直延伸到远处断裂的半截广告牌下。

　　林恩单膝跪在坑底。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叶里灌满了东海市浑浊的空气。那是硝烟混合着混凝土粉末的刺鼻味道。

　　黑雾风衣破烂不堪。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血肉支配的特性正在疯狂运转。肉芽在伤口处翻滚交织。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他抬起头。

　　幽蓝色的光幕横跨了整个地球的天际。

　　【欺诈者的星图】生效了。

　　这层光幕把地球的坐标在整个宇宙的观测网中彻底抹除。七十二小时的绝对安全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咳咳......”

　　旁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陆远用那把断成两截的盲目痴愚之刃死死撑着地面。艰难的站直了身体。

　　他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已经变成了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高维代码灼烧留下的焦黑疤痕。灰色的旧日污染顺着他握刀的右手血管一路往上爬。在手背上形成了一道道诡异的魔纹。

　　陆远没有管身上的伤。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满目疮痍的城市。

　　倒塌的摩天大楼。碎裂的跨海大桥。干涸的血迹在街道上铺了厚厚一层。

　　远处的高架桥上。几百辆汽车撞成一团。还在燃烧着黑烟。

　　这里是他用命守了十年的故乡。

　　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陆远的下颌骨咬得咔咔作响。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天上的那层蓝光。”

　　陆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能撑多久？”

　　林恩从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摸出一个空瘪的烟盒。

　　他烦躁的把烟盒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下的瓦砾堆里。

　　“七十二小时。”

　　林恩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

　　“月背的那个起源智脑被我废了。但他们背后的正规军已经出发了。”

　　“三天后。收割舰队降临。”

　　陆远沉默了。

　　他太清楚高维收割舰队是什么概念。他在神眷塔里被折磨了三年。脑子里被强行灌输了无数关于天道底蕴的资料。

　　一艘最低级的巡界星舰。主炮齐射就能把地球的维度壁垒烧穿。

　　而收割舰队。是数以万计的星舰组成的钢铁洪流。

　　“三天。”

　　陆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断刀。

　　“不够给几十亿人挖坟的。”

　　“挖坟？”

　　林恩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子大老远跑去月背把你捞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你回来当掘墓人的。”

　　林恩转过身。左眼的纯黑漩涡倒映着满天的废墟尘埃。

　　“我于人间全无敌。不与天战与谁战？”

　　“他们敢来。老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话音刚落。

　　废墟四周突然亮起几十道刺目的探照灯光柱。

　　强光直接撕裂了广场上的昏暗。交叉锁定在林恩和陆远身上。

　　螺旋桨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六架涂装纯黑的重型武装直升机悬停在半空。机腹下方的六管加特林机枪已经完成预热。枪管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四周的断壁残垣后。涌出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穿着最新型的外骨骼装甲。手里端着高能脉冲步枪。红外瞄准射线密密麻麻的落在坑底两人的眉心和心脏位置。

　　华夏守夜人。东海市防卫军残部。

　　刚才倒十字架降临。整个东海市的防御系统瞬间瘫痪。

　　但这些军人没有退。他们在第一波精神污染中扛了下来。现在正在废墟中搜救幸存者。清理变异怪物。

　　空间裂缝的能量波动引来了他们。

　　“坑里的人听着！！”

　　一个粗犷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在广场上空炸响。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任何危险举动都将导致就地击毙！！”

　　一架直升机的舱门敞开着。

　　一个身材魁梧、左眼戴着机械义眼的男人站在舱门边。手里端着一把重型狙击枪。枪口死死指着下方的林恩。

　　赵锋。

　　守夜人第七小队现任队长。

　　林恩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的直升机。

　　刺目的灯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林恩冷笑了一声。

　　“我刚救了这颗球。他们现在拿枪指着我的脑袋。”

　　尤格趴在林恩的肩膀上。

　　【歪比巴卜.gif】

　　紫色的史莱姆发出不满的咕噜声。它张开没有牙齿的深渊巨口。半透明的肚子里亮起一团幽蓝色的空间风暴。

　　只要林恩一个念头。这只虚空怪物能在一秒钟内把周围的直升机和装甲兵全部当成零食吞掉。

　　林恩抬起手。按住了尤格的脑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远。

　　“你的场子。你来平。”

　　陆远没有说话。

　　他握着断刀。一步一步的走出深坑。

　　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探照灯的光柱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张布满焦黑疤痕、瘦削到脱相的脸。

　　半空中。

　　直升机舱门边的赵锋。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看清了那张脸。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

　　赵锋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剧烈的颤抖起来。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队......队长？”

　　赵锋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了出去。带着无法掩饰的破音。

　　周围上百个端着枪的守夜人士兵。动作同时僵住了。

　　第七小队前任队长陆远。三年前在边境失踪。尸骨无存。

　　这是整个守夜人组织的痛。

　　现在。这个死人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提着一把散发着恐怖混乱气息的断刀。

　　“警戒！！不要开火！！”

　　赵锋声嘶力竭的吼叫着。

　　他把狙击枪甩在身后。直接从离地十几米的直升机上一跃而下。

　　外骨骼装甲的缓冲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锋重重的砸在陆远面前的空地上。

　　他死死盯着陆远的脸。盯着那双透着灰色死气的眼睛。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赵锋的机械义眼疯狂扫描着陆远的生命体征。

　　显示器上全是乱码。高维代码的残留和旧日污染的干扰。让陆远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被地球的仪器解析。

　　“高维拟态怪物？”

　　赵锋拔出腰间的高频震荡刀。刀尖指着陆远。

　　“别拿我队长的脸来骗人！！”

　　陆远看着面前这个曾经的副手。

　　三年前。赵锋还是个跟在他屁股后面挡子弹的愣头青。现在已经成了一方指挥官。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陆远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声音。

　　他没有举刀防御。

　　而是抬起左手。指了指赵锋的机械义眼。

　　“三年前。南疆边境线。你为了掩护耗子撤退。左眼被高阶异种的毒液喷中。”

　　“当时医疗兵说保不住了。”

　　“老子连夜跨了三个防区。把总部的特效药抢过来。硬生生给你保住了一半的视神经。”

　　陆远往前走了一步。

　　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溜火星。

　　“还有。你小子藏在宿舍床板底下的那两瓶特供茅台。”

　　“老子失踪前一天晚上。全给你喝光了。里面灌的是白开水。”

　　话音砸在地上。

　　赵锋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直升机轰鸣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当啷。

　　高频震荡刀掉在地上。

　　赵锋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陆远面前。

　　一个一米九的铁血汉子。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疯狂的往下流。

　　“队长......”

　　赵锋死死抱住陆远的腿。嚎啕大哭。

　　“三年了......他们都说你死了......”

　　“耗子死了......老赵也死了......”

　　“东海市没了......我们守不住了......”

　　周围的守夜人士兵纷纷放下枪。

　　夜风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陆远伸出手。粗糙的掌心按在赵锋的脑袋上。

　　没有多余的安慰。

　　只有两个字。

　　“站起来。”

　　陆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赵锋咬着牙。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捡起地上的刀。重新站的笔直。

　　“叙旧到此为止。”

　　林恩从坑底走上来。

　　黑雾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陆远身边。左眼的纯黑漩涡扫过周围的守夜人士兵。

　　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纪广场。

　　那些士兵只觉得呼吸一滞。连外骨骼装甲的动力核心都发出了警报声。

　　“你就是最高指挥官？”

　　林恩看着赵锋。

　　赵锋咽了一口唾沫。他认出了这个戴面具的男人。

　　刚才在太空中。生生撕碎了那个倒十字架的怪物。

　　“我是东海市防卫军临时总指挥。赵锋。”

　　“很好。”

　　林恩没有废话。直接下达指令。

　　“我要东海市地下防空洞的控制权。”

　　“我要你们现存的所有高能脉冲武器。所有的核武库密码。”

　　“把能炸响的铁疙瘩。全给我搬到世纪广场来。”

　　赵锋愣住了。

　　“你要这些干什么？”

　　“那些常规武器对天上的怪物根本没用。连它们的一层皮都擦不破。”

　　“那是你们不会用。”

　　林恩扯开嘴角。

　　他抬起右手。

　　黑色的合成框在半空中轰然成型。灰黑色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周围的空气。

　　“你们造出来的破铜烂铁。确实连给高维生物挠痒痒都不配。”

　　“但我能把它们炼成神明都害怕的丧钟。”

　　林恩指着天上那层幽蓝色的光幕。

　　“三天后。收割舰队降临。”

　　“靠我和陆远两个人砍。刀砍卷刃了也杀不完。”

　　“既然他们喜欢玩降维打击。”

　　“那老子就给他们造一支不可名状的疯狗军团。”

　　赵锋倒吸了一口凉气。

　　调动核武库。这是最高级别的权限。他一个临时指挥官根本没这个权力。

　　“这不符合规矩......总部那边不会同意......”

　　“规矩？”

　　陆远冷冷的打断了他。

　　手里的断刀重重的砸在青铜地板上。

　　“天都塌了。你跟我讲规矩？”

　　“立刻联系总部。告诉那帮坐在指挥室里的老头子。”

　　“这事我陆远扛了。谁敢拦着。老子亲自去把他的办公桌劈了。”

　　赵锋看着陆远那双透着灰色死气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这个队长。在失踪的这三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比怪物更恐怖的存在。

　　“是！！”

　　赵锋猛的敬了个军礼。转身开始对着通讯器疯狂下达调令。

　　林恩看着忙碌起来的守夜人士兵。

　　脑子里的算力开始推演接下来的合成路径。

　　要把地球的废弃武器转化成旧日武装。需要极其庞大的恐惧值和基础素材。

　　基础素材有了。但恐惧值在刚才合成【万物归一者之门】的时候已经见底了。

　　必须找点东西献祭。

　　“噗叽。”

　　肩膀上的尤格突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干呕声。

　　【窝要验牌.gif】

　　它半透明的肚子里。一团散发着银色光芒的物体正在疯狂冲撞。试图撕裂它的胃壁。

　　那是尤格在月背神眷塔废墟里吃掉的某种高维数据终端。

　　“吐出来。”

　　林恩一把捏住尤格的后颈肉。

　　尤格张开大嘴。哇的一声。

　　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板掉在地上。

　　金属板表面布满了金色的天道纹路。此刻正闪烁着刺目的红光。

　　林恩弯下腰。捡起金属板。

　　原初神躯的感知力瞬间侵入。

　　庞大的数据流在脑海中炸开。

　　林恩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了？”

　　陆远察觉到了林恩的异样。提着刀走过来。

　　“我们被耍了。”

　　林恩死死捏着手里的银色金属板。

　　金属边缘把他的掌心割出一道血口。但他毫无察觉。

　　“这蓝光能屏蔽外面的观测。”

　　“但如果坐标是从内部发射的。光幕根本挡不住。”

　　林恩把金属板扔给陆远。

　　“这是我在月背废墟里截获的次级锚点名单。”

　　“那帮老怪物。早在三十年前。就在地球内部埋下了几千个活体坐标。”

　　“他们把高维代码植入了一些地球高层的基因里。”

　　“这七十二小时。根本不是给我们准备的时间。”

　　“而是他们在等待这些内部锚点全面激活的倒计时。”

　　陆远接过金属板。

　　灰色的旧日污染强行解析了上面的数据。

　　一行行名单在他的视网膜上刷屏。

　　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

　　让陆远的呼吸彻底停滞。

　　【零号锚点激活人：华夏守夜人总指挥，李振山】

　　李振山。

　　那是把陆远从孤儿院带出来。一手提拔他成为第七小队队长的引路人。

　　是整个地球防卫力量的最高精神领袖。

　　“不可能。”

　　陆远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嘶吼。

　　“老头子绝不可能是内鬼！！”

　　“他是不是内鬼。我不在乎。”

　　林恩转过头。看向东海市深处那座直插云霄的地下基地入口。

　　“我只知道。”

　　“名单上的坐标显示。他体内的锚点。已经开始充能了。”

　　“最多两个小时。”

　　“地球的绝对防御。就会从内部被彻底撕开。”

　　林恩握紧了拳头。

　　左眼的黑色漩涡疯狂转动。

　　这盘棋。月背的寄生虫下得太毒了。

　　他们把地球的希望。变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走。”

　　林恩大步朝着废墟外走去。

　　“去哪？”陆远提着刀跟在后面。

　　“去总部。”

　　林恩的声音冷得掉渣。

　　“去把那个叫李振山的老头子。连同他肚子里的炸弹。”

　　“一起塞进合成框里！！”

　　丧钟。

　　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