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临海市上空炸开。

　　那颗被青灰色触手死死缠住的陨石，表面裂开了一道长达百米的巨大缝隙。

　　高浓度的法则结晶失去了外壳的束缚，直接暴露在狂暴的空气中。

　　星界裁决所虽然单方面切断了后续的能量供给，但这三颗陨石本身就是用几百个星系的信仰之力压缩出来的底牌。

　　金色的液体顺着缝隙流了出来。

　　那是液化到极致的圣光本源。

　　这玩意儿刚一接触到大衮之影的触手，直接爆起几百米高的刺眼白烟。

　　滋滋滋。

　　动静大得像是有几万口油锅在天上同时煎肉。

　　触手表面的青灰色鳞片被烧穿了几个大洞。黑绿色的黏液顺着伤口滴落下来，还没等落回那片倒悬的海水里，就被恐怖的高温直接烤成了干粉。

　　李德海飘在市政大楼上方几十米的地方。

　　他双手在空气里漫无目的地乱抓，像只翻了盖的王八。

　　他看着头顶那根冒着白烟的触手，那颗已经被吓得停转的脑子，居然又开始活泛起来。

　　他在盘算。

　　这怪物看着块头大，终究还是个没经过星界认证的野路子。

　　主神的业火哪是那么好吞的？

　　只要这怪物被圣火烧个干净，陨石的威力肯定也会大打折扣。到时候自己趁乱找个地下防空洞钻进去，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

　　不仅是他。

　　全城几百万飘在半空的人，心思全变了。

　　防空洞外面飘着的平民，原本都已经闭上眼睛等死了，现在全把眼睛睁得老大。

　　人到了绝境，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都敢往外冒。

　　“烧死它......”

　　一个断了半截手臂的城防军士兵咬着牙嘟囔。

　　“这怪物扛不住了！！”

　　旁边一个低阶神祇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议会的大人们还是厉害的！！这怪物就是来给咱们挡灾的！！”

　　他们居然开始给天上的业火加油。

　　前一秒还觉得这怪物是来灭城的恶鬼，现在看到怪物在挡陨石，居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期待。

　　苏家废墟的塔尖上。

　　苏清月也飘了起来。

　　但她用暗紫色的神力化作几根尖刺，把自己死死钉在断裂的木桩上。

　　她听着远处街区传来的那些零星的欢呼声，冷笑了一声。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

　　她低下头，看着同样飘在半空、被高温烤得浑身是泡的苏天雄。

　　“父亲，你听到了吗？”

　　苏清月抬起军靴，一脚踩在苏天雄的肩膀上，把他往下压了压。

　　“他们觉得星界能赢。”

　　苏天雄疼得直抽抽，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嗬嗬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这群跪久了的世家，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仰起头，看着那根冒烟的触手，眼底全是狂热。

　　地下二层。

　　林恩靠在残破的深渊祭坛旁边。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个干瘪的烟盒，磕出一根压弯的香烟，咬在嘴里。

　　打火机早就坏了。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指尖缭绕起一簇暗紫色的火苗，把烟点上。

　　加百列飘在他头顶。

　　这团真理肉球八根触手急得乱挥，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掉。它那颗巨大的独眼死死盯着天上那些金色的火苗，馋得直打滚。

　　“急什么，那是主菜的配料。”

　　林恩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他瞥了一眼视网膜上的系统面板。

　　【大衮之影降临进度：稳定。】

　　他根本不慌。

　　这点圣光，对于旧日支配者来说，连个火星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吃饭前拿来烫碗的开水。

　　要是这几十万恐惧值砸出来的上位独立种族，连几块破石头都吞不下去，那这邪神合成器干脆砸了当废铁卖算了。

　　角落里。

　　沈曼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她失去了神格，整个人已经老得脱了相。

　　她也飘在半空，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一块凸起的地砖。

　　她听着头顶传来的烤肉声，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

　　“你挡不住的......”

　　她冲着林恩的背影嘶哑地喊着。

　　“那是净化一切的圣光......你的怪物会被烧成灰......”

　　林恩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个被烧穿的大洞。

　　天上的动静彻底变了。

　　那根被烧出洞的触手，根本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它停在半空，只是随意地抖了两下。

　　那些附着在伤口上、号称能净化一切的金色圣火，就像是沾在鞋底的泥巴，被它轻描淡写地抖落了。

　　紧接着。

　　一阵频率低到能把人骨髓震碎的咆哮声，从倒悬的水幕深处传了出来。

　　这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

　　它是直接在所有活物的脑干上拿锯子来回拉。

　　飘在半空的李德海两眼一翻，鼻孔里当场喷出两道血柱。

　　全城几百万人的耳膜在这一秒集体报废。

　　水幕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缝，被一双长满骨刺的粗壮手臂硬生生扯开。

　　天被扯烂了。

　　大衮之影的半个身躯，从虚空背后挤进了临海市的现实维度。

　　这玩意儿根本没法用语言去描述。

　　它光是露出来的一个脑袋，就比整个东城区还要大。

　　青灰色的皮肤上挂满了几万年没干透的深海淤泥。每一块鳞片缝隙里，都寄生着成千上万只哀嚎的怨灵。

　　它没有眼睛。

　　脸上原本该长眼睛的地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林恩站在地底，看着这尊完全超出常理的造物。

　　他掸了掸风衣上的灰土，嘴角咧开一个暴戾的弧度。

　　“满天神佛把众生当筹码，在天上摆了一盘烂棋。”

　　林恩弹飞手里的烟头。

　　“今天我掀了你们的棋盘，用这深海的无序，给你们那三十三天假慈悲送终！”

　　大衮之影动了。

　　那根粗壮的触手直接抡圆了，像抽陀螺一样，狠狠抽在第一颗陨石的侧面。

　　啪！！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颗蕴含着毁灭业火的陨石，直接在半空中被触手表面附带的深渊污染腐蚀成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粉末。

　　风一吹，粉末扬了全城人一脸。

　　李德海吃了一嘴的灰。

　　他整个人傻在半空。

　　星界主神的底牌，就这么被一巴掌扇没了？

　　剩下两颗陨石似乎察觉到了危险。

　　表面的金色火焰猛地收缩，试图调转方向逃离这片空域。

　　晚了。

　　大衮之影张开了嘴。

　　那是一张长满了七八排剃刀般獠牙的深渊巨口。

　　它连嚼都没嚼。

　　巨大的吸力直接把周围几百平方公里的空气抽干，连带着那两颗想要逃跑的陨石，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咕咚。

　　一声响彻全城的吞咽声。

　　大衮之影闭上嘴，甚至还打了个带着浓烈海腥味的饱嗝。

　　嗝声化作一阵十二级的飓风。

　　飘在半空的幸存者直接被吹得像滚地葫芦一样乱转。

　　星界深处。

　　裁决所。

　　裁决官面前的数据光幕直接炸成了一堆乱码。

　　他那颗机械眼球卡壳了，齿轮摩擦的动静大得刺耳。

　　“阵列核心......被吞食了。”

　　合成音里的平稳彻底碎成了渣。

　　他根本不敢去查那个怪物的底细。

　　刚才那张深渊巨口闭合的刹那，顺着法则通道倒灌过来的污染，差点把裁决所的底层逻辑库给掀了。

　　“切断！！把临海市所在的整个星区全部物理隔绝！！”

　　裁决官对着底下的人咆哮。

　　“谁敢探查那片区域，直接送上绞刑架！！”

　　临海市彻底成了一座被星界遗弃的孤岛。

　　天上那片倒悬的汪洋失去了支撑。

　　几千米厚的水幕化作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雨，砸向地面。

　　林恩打了个响指。

　　反转的重力场瞬间消失。

　　几百万飘在半空的人，扑通扑通往下掉。

　　好在高度都不算太高，加上下面全是积水，除了摔断几根骨头，倒没摔死多少人。

　　李德海摔在市政广场的喷泉池子里，溅起几米高的水花。

　　他从泥水里爬起来，吐出嘴里的水草。

　　他抬头看着天。

　　陨石没了。

　　业火没了。

　　连那股压在头顶的死亡威胁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活下来了。

　　整个临海市的废墟里，死寂了十几秒钟。

　　紧接着。

　　一声狂喜的嚎叫从防空洞方向传了出来。

　　“活了！！我们没死！！”

　　“怪物把陨石吃了！！神明显灵了！！”

　　平民们从泥水里爬起来，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他们根本不在乎救他们的是什么东西。

　　只要能活命，哪怕是深渊里的恶鬼，他们也愿意磕几个响头。

　　地下二层。

　　林恩看着视网膜上弹出的提示框。

　　【叮！！】

　　【星界歼星阵列已被吞噬！！】

　　【全城认知框架遭到毁灭性颠覆！！】

　　【收集极度恐惧与狂热情绪，恐惧值+100000！！】

　　十万到账。

　　林恩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波买卖干得不亏。

　　广场上。

　　李德海连滚带爬地站直身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准备对着周围的几个幸存下属摆出市长的架子。

　　危机解除了。

　　他得赶紧把残局收拾起来，重新建立统治。

　　“咳咳......都给我站起来！哭什么丧！”

　　李德海清了清嗓子。

　　“马上清点物资，把还能用的通讯设备找出来......”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发现，周围那几个下属根本没看他。

　　他们全都仰着头，死死盯着天空。

　　脸上的狂喜已经彻底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面对陨石时还要要命一万倍的恐惧。

　　李德海顺着他们的视线，慢慢抬起头。

　　天上那尊庞大到没有边际的大衮之影，并没有随着陨石的消失而退回虚空。

　　它停在暴雨中。

　　那颗比城市还要巨大的头颅，正缓缓向下低垂。

　　头颅表面那些原本闭合的鳞片，此刻全部张开了。

　　每一片鳞片底下，都藏着一颗布满血丝、大如车厢的眼球。

　　成千上万颗眼球，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正在疯狂地转动。

　　最后。

　　所有的眼球齐刷刷地停住，瞳孔死死锁定了下方这座城市里的几百万活物。

　　大衮之影张开嘴，一条长满倒刺的舌头舔了舔下巴。

　　这不是救世主看信徒的眼神。

　　这是饿了半个月的野狗，在看一盆刚出锅的肉骨头。

　　李德海膝盖一软，重重地跪进了水坑里。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要命的逻辑。

　　星界议会扔陨石，是为了灭口。

　　这头怪物吃陨石，可能只是为了开胃。

　　现在开胃菜吃完了。

　　该上正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