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上，神明被锁链穿透。

　　林恩收回视线。青铜地砖缝隙里往外渗着黑色的粘液。军靴踩上去，拉扯出沉闷的吧唧声。

　　他没有停下脚步，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正在疯狂的梳理着逻辑链。

　　那条短信。

　　通讯晶石已经被捏碎了。能绕过神界物理法则，把信息直接投射到晶石屏幕上，这绝对不是顾先生能干出来的事。顾先生只是个执行者，他巴不得林恩在上面被几十万大军拖死，怎么可能发短信邀请他下来。

　　短信里那句“来看我”，透着一股子熟稔。就像是老朋友在茶馆里点好了瓜子，正等着你入座。

　　所以，发短信的只能是前面那个被锁链穿透肋骨的倒霉蛋。

　　空气里的防腐剂味道浓得辣眼睛。低频的嗡鸣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脑皮层上疯狂的来回拉扯。

　　尤格蹲在林恩肩膀上。这只刚吞了秩序之核的紫色史莱姆，此刻竟然停止了打嗝。它那半透明的身体里，星光黯淡到了极点。它伸出两根细小的触须，死死抱住林恩的脖子。

　　它在发抖。

　　能让一只超越主神维度的原初吞噬者感到恐惧。前面吊着的那个东西，位阶高得离谱。

　　甬道走到尽头。

　　前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

　　天坑底部，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血海。血海正中央，倒吊着那具庞大的骸骨。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成人大腿粗细的黑色锁链，一头死死钉在骸骨的每一寸关节和骨缝里，另一头没入周围的虚空。

　　骸骨的脸上，戴着那张纯白色的面具。

　　顾先生就站在天坑边缘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他那身万年不变的灰色长衫，此刻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匕首。匕首没有金属刃口，刀身是一团正在不断坍塌重组的微型星系。

　　他正举着匕首，对准离他最近的一根锁链。

　　“你来的比我预计的快了三分钟。”

　　顾先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坑里撞击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外面那帮废物太不经杀。”

　　林恩停在距离顾先生十米远的地方。吐掉嘴里嚼烂的烟蒂。

　　“你手里拿个破手电筒，在这给死人相面？”

　　顾先生转过身。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下方翻滚的血海。

　　“这是维度切割器。”

　　顾先生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灰色长衫的袖口。

　　“校董会耗费了十万个凡人位面的本源，才打造出这么一把能切断高维因果的钥匙。你管它叫手电筒，多少有点不尊重神界的工业水平。”

　　林恩嗤笑出声。

　　“偷电贼造了把断线钳，还给自己评了个科技进步奖？”

　　“你们这帮老鼠的脸皮，比这天坑底下的血海还要厚。”

　　林恩的视线扫过那把匕首。脑子里快速构建逻辑链。

　　十万个位面本源打造的因果武器。顾先生现在的状态不对劲。他拿匕首的手在抖。那种抖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肉体承载不了高维能量的排异反应。

　　他切不断几万根锁链。他只是想切断主锁链，引发连锁反应。

　　顾先生看着林恩，镜片后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怜悯。

　　“林恩，你是个变数。但变数改变不了大局。”

　　“你以为你掌握了深渊的力量，就能掀翻棋盘？你根本不懂这具骸骨代表着什么。”

　　顾先生用匕首指了指后方倒吊的骸骨。

　　“三万年前，他戴着面具从深渊里爬出来。试图重塑整个宇宙的规则。校董会的先祖们，用整整一个纪元的神明性命填进去，才把他钉死在这里。”

　　“他是个失败者。”

　　“而现在，我们会用这把钥匙切断他最后的因果。让他的旧日污染彻底爆发，把整个神界连同你一起洗牌。”

　　顾先生说到这里，猛的转过身。

　　手里的维度切割器狠狠斩向那根最粗的黑色锁链。

　　“你敢！！”

　　林恩脚下的青铜地砖轰然碎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顾先生。

　　顾先生没有躲。他左手从袖口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直接捏碎。

　　“绝对放逐！！”

　　铜镜碎裂的瞬间，林恩前方的空间直接塌陷。一个巨大的虚空漩涡凭空出现，试图把林恩强行吞进去。

　　这是校董会给顾先生保命的底牌。能无视等级，强行把目标放逐到宇宙边缘的死寂地带。

　　林恩的身体已经被漩涡扯进去了一半。

　　狂暴的空间撕扯力让他的皮肉瞬间翻卷。暗红色的血液还没流出来，就被卷进了虚无。

　　林恩没有退。

　　他眼底的疯狂彻底点燃。

　　“尤格！！给我吃！！”

　　趴在肩膀上的紫色史莱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它张开那张没有牙齿的嘴。

　　半透明的身体里，那颗秩序之核猛的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尤格一口咬在那个虚空漩涡的边缘。

　　咔嚓！！

　　号称绝对放逐的空间漩涡，就像是一张被狗咬住的煎饼。硬生生被尤格撕下了一大块。

　　空间的底层逻辑崩溃了。

　　漩涡瞬间消散。

　　林恩借着这股冲力，直接撞在顾先生的身上。

　　砰！！

　　顾先生被撞得倒飞出去。手里的维度切割器偏了半寸。

　　没有切断主锁链。

　　而是切断了旁边一根稍细的辅链。

　　铮——！！

　　一声震碎灵魂的金属断裂声在天坑里炸响。

　　辅链断裂的瞬间。

　　倒吊在血海上的骸骨，猛的抽搐了一下。

　　一股无法用任何词汇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般的海啸，狠狠拍在天坑的岩壁上。

　　林恩首当其冲。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几万座泰山同时砸中了后背。

　　脊椎骨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鸣。膝盖不受控制的弯曲，重重的砸在青铜地面上。

　　青铜地面被砸出两个深坑。

　　林恩的七窍同时往外喷血。内脏在这一瞬间碎成了烂泥。

　　【血肉支配】疯狂运转。

　　暗红色的肉芽在破损的内脏里穿梭、缝合。但修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顾先生摔在十几米外。他的情况比林恩更惨。

　　他的双腿在威压下直接炸成了两团血雾。但他像个疯子一样，用双手扒着地，死死握着那把匕首，还要往锁链那边爬。

　　“必须......切断......洗牌......”

　　顾先生的理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林恩单手撑在地上。满嘴都是血沫子。

　　他看着还在发疯的顾先生，又看了一眼那具正在剧烈颤抖的骸骨。

　　逻辑链在脑子里疯狂重组。

　　顾先生是个死士。他手里的匕首还能用。

　　如果去抢匕首，在这个威压下，动作会被无限放慢。大概率会被他同归于尽。

　　既然短信是骸骨发的。

　　既然这面具和自己神国里的一模一样。

　　那就赌一把大的。

　　林恩没有去管顾先生。

　　他猛的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尤格身上。

　　“给我争取一秒钟！！”

　　尤格体内的秩序之核疯狂燃烧。它化作一张紫色的巨网，强行撑开了周围凝固的威压空间。

　　林恩借着这转瞬即逝的一秒钟。

　　双腿猛的发力。

　　他放弃了安全的岩石边缘。直接朝着天坑中央，那具倒吊的骸骨扑了过去。

　　“你疯了！！你会连渣都不剩的！！”

　　顾先生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连校董会先祖都不敢直接触碰的旧日污染源！！

　　林恩人在半空。

　　下方的血海翻滚出无数只白骨手掌，试图将他拖入深渊。

　　林恩根本不躲。

　　他伸出右手。沾满鲜血的五指，直直的抓向骸骨脸上的那张白色面具。

　　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的瞬间。

　　时间停止了。

　　血海的波涛凝固在半空。顾先生惊恐的表情定格在脸上。连尤格燃烧的星光都停滞了。

　　林恩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扯出了肉体。

　　他跌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空间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脸上，戴着那张纯白色的面具。

　　男人转过头，看着林恩。

　　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透着一种穿越了千万年时光的沧桑和疲惫。

　　“你比我预计的，晚来了三万年。”

　　男人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

　　林恩死死盯着对方。

　　“你是谁？”

　　男人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让林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削瘦的脸颊。略显苍白的皮肤。右边眉骨上那道因为小时候打架留下的极浅的疤痕。

　　一模一样。

　　那张脸，就是林恩自己！！

　　“这怎么可能。”

　　林恩的声音破天荒的出现了一丝颤抖。

　　男人随手把面具扔在地上。嘴角扯出一个和林恩如出一辙的、放肆而又没有礼貌的冷笑。

　　“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以为【邪神合成框】是从哪来的？”

　　“你以为你穿越到这个烂透了的神界，是个偶然？”

　　男人走到林恩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三万年前。我带着合成框，杀穿了整个神界。把那些自称天道的老鼠踩在脚底。”

　　“但我低估了规则的反噬。”

　　“宇宙的底层逻辑容不下绝对的混乱。我被那些窃贼偷袭，钉死在了临海市的地下。”

　　“在神魂彻底崩碎的前一秒。我把合成框剥离出来，连同一丝本源记忆，扔进了时间长河里。”

　　男人看着林恩。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那具被钉在血海上的骸骨，是你自己的尸体。”

　　“现在，你拿回了钥匙。你准备怎么做？”

　　林恩愣在原地。

　　庞大的信息流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狂风巨浪。

　　难怪那副面具会挂在自己神国的墓碑上。

　　难怪自己对深渊的气息没有任何排斥。

　　原来，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跨越了三万年的自我救赎。

　　林恩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张纯白色的面具。

　　他突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

　　“搞了半天，老子是在给自己收尸？”

　　林恩弯下腰，捡起那张面具。

　　他看着对面的男人，也就是三万年前的自己。

　　“你问我准备怎么做？”

　　林恩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那种市井的混不吝和极道的杀伐果断，在这一刻完美融合。

　　“我许某人......不对，我林某人，从不记仇。”

　　“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林恩把面具缓缓扣在自己的脸上。

　　“神不贪，为何容不得一点对其不敬？神不恶，为何要将地上千万生灵命运握于手中？”

　　“既然他们把傲慢当成了天条。”

　　“那我于深渊全无敌，不把这天幕撕下来盖棺材，对不起这三万年的利息！！”

　　纯白色的空间轰然碎裂。

　　现实世界。

　　天坑的血海上空。

　　林恩的手指死死扣在骸骨的面具上。

　　咔哒。

　　面具被他一把扯了下来。

　　紧接着，林恩将面具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轰——！！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根黑色锁链，在林恩戴上面具的瞬间，同时崩断！！

　　根本不需要什么维度切割器。

　　当真正的主人回归，这些用来囚禁的破铜烂铁，连一秒钟都撑不住。

　　倒吊的骸骨瞬间化作漫天的金色粉末。

　　那些粉末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的涌入林恩的体内。

　　林恩悬停在半空。

　　他身上的黑色连帽衫无风自动。后背那条黑色的纹路瞬间蔓延至全身，最后在眉心处凝结成一个代表着旧日王权的黑色印记。

　　他不需要再用恐惧值去合成什么怪物了。

　　因为现在，他自己，就是这片宇宙里最恐怖的怪物。

　　顾先生趴在天坑边缘。

　　他看着半空中那个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金丝眼镜早就碎了。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清零。

　　“盗火者......回来了......”

　　顾先生的喉咙里挤出漏风的破音。

　　林恩缓缓转过头。

　　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但顾先生却感觉自己被一双能够看穿因果的眼睛死死盯住了。

　　林恩抬起右手。食指对着顾先生轻轻一点。

　　“跪下。”

　　砰！！

　　顾先生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从地上弹起，然后双膝重重的砸在青铜地面上。

　　膝盖骨粉碎。

　　他想站起来，但周围的重力在这一刻被修改成了几百万倍。他就像是一只被液压机压住的蛤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林恩踩着虚空，一步步走到顾先生面前。

　　“校董会？”

　　林恩居高临下的看着这滩烂肉。

　　“回去告诉你们那帮躲在棺材里的老祖宗。”

　　“洗干净脖子。”

　　“我来收账了。”

　　林恩一脚踢在顾先生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顾先生的脑袋像个西瓜一样炸开。

　　但他没有死。林恩用旧日力量强行吊住了他的神魂。

　　林恩伸手抓住顾先生残破的神魂，直接塞进了尤格的嘴里。

　　“留个活口，带路用。”

　　尤格打了个饱嗝，满意的眯起了眼睛。

　　林恩转过身。

　　看着头顶那层厚厚的岩壁。

　　那上面，是神界的最高维度。是星图大厅。是那轮正在滴血的绯红月亮。

　　林恩握紧拳头。

　　三万年的力量在体内沸腾。

　　他猛的一拳，朝着上方的岩壁狠狠轰了出去。

　　“这天花板太低了。”

　　“给我碎！！”

　　一道黑色的拳芒冲天而起。

　　直接贯穿了临海市的地下，贯穿了维度夹缝，贯穿了神界的地壳。

　　神界的天空。

　　在无数神明惊恐的注视下。

　　裂开了一道长达千万里的巨大深渊。

　　真正的清算。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