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晶石粉末顺着指缝飘散。

　　林恩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军靴踩在星图大厅的废墟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肩膀上的尤格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长串紫色的火星从它嘴里喷出来，把旁边一块残破的汉白玉柱子烧成了灰烬。

　　“没吃饱？”

　　林恩偏过头。

　　“噗叽。”

　　尤格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林恩的脖颈。它体内那些星辰般的光点正在快速流转。这小东西的胃口根本是个无底洞。

　　“走。”

　　“带你去吃顿大的。”

　　林恩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对着面前的虚空狠狠一划。

　　空间裂缝像是一张黑色的巨口，瞬间将一人一宠吞没。

　　临海市地下。原初孵化场最底层。

　　这里的温度低得离谱。呼出的气直接在半空中冻成冰渣，砸在暗红色的金属网格地面上。

　　原本悬浮在这里的那颗黑色心脏已经被林恩合成了。现在，整个巨大的地下空腔空荡荡的。

　　不。

　　不完全空。

　　在空腔正中央的祭坛上。站着一个人。

　　顾先生。

　　他身上的灰色长衫已经破烂不堪。金丝眼镜的左边镜片碎了一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的披散在肩膀上。

　　但他站得很直。

　　手里握着一把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钥匙。

　　而在他身后。

　　倒吊着那具失去了面具和一截脊椎的骸骨。

　　“大半夜的发短信叫我来。”

　　林恩单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踩着满地的暗红色粘液，慢悠悠的走过去。

　　“校董会是不发加班费吗？”

　　顾先生转过身。

　　剩下的一半镜片反过一道惨白的光。

　　“你来的时间，比我推演的快了三分钟。”

　　顾先生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带着一种砂纸打磨玻璃的沙哑。

　　“看来。”

　　“议长那个蠢货，连给你争取三分钟的能力都没有。”

　　林恩停在距离顾先生十米外的地方。

　　“他走的挺安详。”

　　林恩扯了扯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如果现在跪下磕头。”

　　“我保证你的下场比他稍微好看一点点。”

　　顾先生没有生气。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星光钥匙。

　　“林恩。”

　　“你是不是觉得，你掌握了深渊的力量，就能掀翻整个神界？”

　　顾先生抬起头。那只没有镜片遮挡的右眼里，透出一种狂热的死寂。

　　“你只是一件容器。”

　　“一件好运捡到了盗火者遗物的下界垃圾。”

　　“你根本不懂，这具骸骨里藏着什么级别的力量。”

　　林恩盯着顾先生手里那把星光钥匙。

　　脑子里的逻辑链开始飞速运转。

　　这老东西跑路不回校董会老巢，反倒跑到这个废弃的地下空腔。手里那把钥匙散发出的波动，带着一股浓烈的天道本源味。

　　他想干什么？

　　心脏都没了，孵化场废了。这里唯一剩下的高维残留物，就只有那具残破的盗火者骸骨。

　　他想把天道法则强行灌进那具旧日骸骨里？

　　用天道当锁链，把骸骨炼成傀儡？

　　尤格刚才吞了秩序投影，现在的消化系统处于超载边缘。如果强行让它去吞天道本源，这小东西的能量回路绝对会当场炸成烟花。

　　我自己上？

　　刚重塑的躯壳强度够了。但硬抗天道本源和旧日法则的混合爆炸，骨头也得断几根。

　　不对。

　　这具骸骨的本源，我太熟了。

　　林恩摸了摸后背。那里曾经趴着一条黑色的纹路。

　　既然同源。

　　那就根本不需要抗。

　　“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讲道理，所以我现在决定不讲了。”

　　林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那把破钥匙，要是再不捏碎。”

　　“我就连你的手一起剁下来喂狗。”

　　顾先生半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他没见过这种人。

　　在天道本源的威压面前，不仅不逃，甚至还催促对手赶紧亮底牌。

　　“狂妄的杂碎！！”

　　顾先生嘶吼出声。右手猛的发力。

　　咔嚓！！

　　那把由纯粹星光凝聚而成的钥匙，直接被他捏成了粉碎。

　　刺目的金光从他指缝里迸射出来。

　　这光芒太亮了。亮到直接剥夺了周围所有的物理色彩。

　　金光化作一条条粗壮的法则锁链，顺着顾先生的手臂，疯狂的涌入他身后那具倒吊的骸骨体内。

　　“醒来吧！！”

　　“以天道之名！！镇压一切异端！！”

　　顾先生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强行引动天道本源，他的五脏六腑正在被这股力量生生绞碎。

　　但他笑得很癫狂。

　　那具失去了一截脊椎的骸骨，在金光的注入下，开始剧烈的颤抖。

　　原本灰白色的骨骼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神纹。

　　一股超越了主神、甚至超越了这片宇宙承载极限的威压，轰然降临。

　　整个地下空腔的金属网格地面，在这股威压下直接汽化。

　　林恩周围的空气被强行压缩成了固体。重力在这一瞬间暴涨了十万倍。

　　咔吧。

　　林恩的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

　　他双腿微弯，硬生生顶住了这股能把星球压成饼的重力。

　　“就这？”

　　林恩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连让我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你也配谈天道？”

　　他迈开腿。

　　顶着十万倍的重力。一步一步，朝着那具正在复苏的骸骨走去。

　　军靴踩在汽化的金属蒸汽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顾先生脸上的狂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恩。

　　“你为什么还能动？！”

　　“那是天道的绝对镇压！！你的肉身早就该崩溃了！！”

　　林恩没有理他。

　　十米。五米。三米。

　　林恩走到了骸骨的正下方。

　　那具骸骨停止了颤抖。它缓缓抬起头。

　　虽然没有眼睛，没有面具。

　　但林恩能清楚的感知到，这具骸骨正在看着自己。

　　骸骨抬起那只只剩下白骨的右手。指尖萦绕着足以抹除一切维度的金色雷霆。

　　朝着林恩的天灵盖，狠狠按了下来。

　　“死吧！！”

　　顾先生歇斯底里的咆哮着。

　　林恩没有躲。

　　他甚至连防御的动作都没有做。

　　他只是仰起头，看着那只按下来的骨手。

　　然后，林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上。

　　啪。

　　活人的血肉手掌，和死人的白骨手掌。

　　在半空中，死死的贴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

　　没有法则的碰撞。

　　没有顾先生预想中的血肉横飞。

　　整个地下空腔的时间，在这一秒彻底卡壳。

　　林恩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爆炸。

　　而是海量的、被封存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记忆碎片，顺着那只骨手，疯狂的砸进他的脑皮层。

　　他看到了一片燃烧的星空。

　　看到了几千万头体型比星系还要庞大的虚空巨兽，在绯红色的月光下互相撕咬。

　　他看到了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

　　男人踩在一座由主神尸体堆成的尸山上。

　　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代表着天道意志的雷霆眼球。

　　“这天道，早就烂透了。”

　　男人的声音，跨越了三万年的时光，在林恩的耳膜上疯狂震荡。

　　画面一转。

　　男人的面具碎了。

　　露出了一张满是鲜血的脸。

　　林恩的呼吸瞬间停滞。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

　　那张脸。

　　那张长着一双异色瞳孔、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放肆冷笑的脸。

　　是他自己。

　　林恩死死盯着记忆画面里的那个男人。

　　骨缝里渗出冰渣。

　　不是长得像。

　　不是什么转世。

　　那根本就是他自己！！

　　三万年前。那个杀穿了神界、从深渊里带出火种、把天道眼球砍瞎了一只的无敌存在。

　　就是林恩！！

　　“我是来给我家小孩儿撑腰的，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记忆里的男人，转过头，对着身后的虚空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男人举起长刀，冲向了那轮滴血的绯红之月。

　　记忆洪流戛然而止。

　　林恩猛的睁开眼睛。

　　两行触目惊心的黑血，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觉得痛。

　　他只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感，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游走。

　　“天上剑仙三百万，见我也须尽低眉。”

　　林恩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握紧了那只骨手。

　　咔嚓。

　　那具倒吊在半空的骸骨，突然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紧接着。

　　骸骨表面那些由顾先生强行灌注进去的金色天道锁链，寸寸崩碎。

　　骸骨本身，化作了漫天金黑相间的粉末。

　　这些粉末没有消散在空气中。

　　而是像找到了归宿的游子，顺着林恩的毛孔，疯狂的钻进他的体内。

　　【检测到同源高维躯壳融合！！】

　　【血肉支配（初级）强行突破！！】

　　【获得旧日特性：原初神躯（唯一）】

　　【特性描述：你的躯体即是深渊的尽头。免疫一切因果律抹杀。所有低于你当前位阶的规则攻击，将自动转化为你的生命本源。】

　　林恩站在原地。

　　他身上的黑色连帽衫无风自动。

　　那些钻进体内的粉末，正在飞速的修补着他这具躯壳最后的瑕疵。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原本属于这具凡人躯壳的掌纹，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微缩的星河纹路。

　　顾先生瘫倒在祭坛上。

　　他那只没有碎裂的镜片后，眼球正在剧烈的颤抖。

　　三百年的认知体系，在这一秒碎成了连狗都不闻的渣滓。

　　“不可能......”

　　顾先生的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指甲嵌进肉里，鲜血直流。

　　“那是盗火者的尸体！！天道本源为什么镇压不了你？！”

　　“你为什么能吸收它？！”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林恩转过身。

　　居高临下的看着瘫在地上的顾先生。

　　“怪物？”

　　林恩迈开腿，走到顾先生面前。

　　军靴直接踩在顾先生的胸口上。

　　咔吧。

　　几根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你这只井底的青蛙，连天空的颜色都没看全，也配来定义深渊？”

　　林恩弯下腰。一把揪住顾先生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提了起来。

　　“我就是盗火者。”

　　“我就是你们这群老鼠怕了三万年的噩梦。”

　　顾先生半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咯咯声。

　　他的理智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清零。

　　如果林恩只是个得到了遗物的幸运儿，校董会还有无数种方法可以玩死他。

　　但如果林恩就是那个三万年前的禁忌本身。

　　那神界，已经完了。

　　“杀了我......”

　　顾先生的眼神彻底涣散。他的皮肤下面，开始鼓起一个个蠕动的肉包。

　　这是理智清零后，即将发生畸变的前兆。

　　“你杀了我......校董会也不会放过你......”

　　顾先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神界......只是个前哨站......”

　　“真正的神明......在月亮的背面......”

　　“他们......看着你呢......”

　　林恩眼神一冷。

　　“话太多了。”

　　他松开手。

　　肩膀上的尤格早就等不及了。

　　这只紫色的史莱姆猛的弹射出去，直接糊在顾先生的脸上。

　　“噗叽。”

　　尤格张开那张没有牙齿的嘴。

　　吸溜。

　　顾先生的脑袋，连同他正在畸变的身体。

　　就像是一根面条，被尤格一口吸进了肚子里。

　　连一滴血都没溅出来。

　　【检测到宿主吞噬校董会核心成员！！】

　　【恐惧值储备暴涨！！】

　　【当前恐惧值储备：15500000】

　　林恩没有去看账面上的数字。

　　他抬起头。

　　看着地下空腔那高高的穹顶。

　　顾先生临死前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神界议会，不过是一群被推到台面上的看门狗。

　　真正的操盘手，是那些躲在绯红之月背后的存在。

　　就在这时。

　　轰隆！！

　　地下空腔的穹顶，突然毫无预兆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泥土、岩石、金属管道。

　　全部在这道缝隙面前化为齑粉。

　　缝隙不断扩大，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巨大空洞。

　　透过这个空洞。

　　林恩直接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那轮金色的月亮，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滴血的绯红色。

　　而在月亮的正中央。

　　裂开了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里，交织着金色的天道法则和绯红色的旧日污染。

　　它正死死盯着站在地下深处的林恩。

　　压迫感把空气挤成了固体。

　　林恩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但他没有低头。

　　他迎着那只眼睛的注视，脊背挺得笔直。

　　“看什么看？”

　　林恩扯了扯嘴角。

　　“没见过长得帅的？”

　　那只巨大的眼睛没有理会林恩的挑衅。

　　它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

　　就在瞳孔转动的瞬间。

　　林恩的视线，穿透了那层绯红色的晶状体，看到了眼睛深处的倒影。

　　脑子里的警报器疯狂作响。不对劲。

　　那只眼睛的深处，倒映着的。

　　不是神界的版图。

　　不是深渊的星云。

　　而是一颗蔚蓝色的、表面覆盖着大片海洋和白色云层的星球。

　　地球。

　　林恩的瞳孔猛的锁死。

　　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地球？！

　　为什么绯红之月的眼睛里，会倒映着地球？！

　　“原来如此。”

　　林恩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寄生虫。”

　　“把我的老家，当成培养皿了是吧。”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里灌满了地下空腔里浑浊的空气。

　　他再次抬起头。

　　看着那只巨大的绯红之眼。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漫不经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把整个宇宙烧穿的极致杀意。

　　“洗干净脖子等着。”

　　林恩抬起手，用大拇指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缓慢的割喉动作。

　　“我很快就来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