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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我脚踩的地方,神明禁行

  秋雨砸在同福客栈二楼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动静。

  沈清宁靠在拔步床的木柱上,死死咬住一块干净的棉布。她反手够到后背,将那条沾满血痂的绷带一点点撕下来。血肉与粗糙布料分离的撕扯感,让她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青色的床褥上,砸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她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具十四岁的身体,在经历了乡试连番的尔虞我诈和高强度的心智透支后,已经逼近了崩溃的边缘。但她不能倒下。

  沈清宁将整瓶金疮药倒在翻卷的皮肉上,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用干净的布条将胸口和后背死死缠绕了三圈,直到勒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才勉强止住了血。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走到昏暗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惨白,眼角那颗用炭笔点上去的泪痣透着一股病态的凌厉。她拿起桌上的特制胶水,在喉结处重新补了一层伪装的皮料,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她转身走向圆桌,准备倒杯冷茶压压胃里的翻腾时。

  她的脚步猛的停住了。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信。

  一封没有署名,连封口都没有用火漆封死的信。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沈清宁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念头式心理推演,在这一刻超频启动。

  现状:这间天字一号房的门栓完好无损,窗户虽然漏风,但插销依然扣在原位。

  观察:桌上的茶碗被移动了半寸,正好压在信封的一角。信封的材质不是江南常见的宣纸或毛边纸,而是带着粗糙颗粒感的冷白色纸张。空气中,除了金疮药的苦味,还混杂着一股极淡的、类似于西域香料燃烧后的冷香。

  分析:送信人是个轻功绝顶的高手,能在不破坏门窗插销的情况下潜入房间,甚至避开了长公主安排在客栈外围的所有暗桩。冷白色的纸张是北境特产的雪花皮。那股冷香,是阎王帖的残留味道。

  结论:送信人不仅手眼通天,而且根本不在乎暴露身份。他把信压在茶碗下,是在展示一种绝对的掌控力——他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沈清宁没有拔出袖管里的磨尖竹筷。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任何物理防御都是徒劳的。

  她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捏住信封的边缘,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张狂跋扈,力透纸背,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伐之气。

  “明远楼下,杀人诛心。沈解元,好手段。”

  视线下移。

  在落款的位置,没有名字,只有一朵用朱砂印上去的血红色彼岸花。

  沈清宁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串联。

  乡试那几天,她在贡院地下暗市跟长公主做交易,拿到五千两白银的承诺契。在考场上,她敏锐捕捉到主考官看向她考篮时呼吸停滞的微表情,预判了顾鹤轩布下的栽赃陷阱。她用指甲划破手指,用鲜血在小抄上速写了考官贪污的暗号,反向塞进林知秋的食盒,一举将顾党的爪牙送进大牢,自己踩着他们的尸骨拿到了解元。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她以为自己的微表情侧写术在这大夏朝堂上是降维打击。

  但她错了。

  明远楼,那是乡试考场的最高点。

  有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整个贡院。她自以为隐秘的每一步算计,每一次反杀,甚至她在地下暗市与长公主的接头,全都落在了那双眼睛里。

  北境雪花皮。彼岸花印记。阎王帖的冷香。

  大夏摄政王,萧衍。

  那个手握三十万北境重兵,天生没有痛觉,把大夏朝堂当成屠宰场的疯批权臣。

  沈清宁看着那朵血红的彼岸花,胃底的痉挛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近乎扭曲的亢奋。

  恐惧?

  不。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当她发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满朝文武的算计,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时,她骨子里的野性被彻底激发了。

  “连让我低头的资格都没有,你也配在暗处称王称霸?”

  沈清宁冷笑一声,将那张雪花皮信纸揉成一团。

  “我这一生不问前尘,只做那执刀之人。谁在称无敌,哪个敢言不败?这京城的棋盘,我掀定了。”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沈清宁将纸团塞进袖口,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这家同福客栈的掌柜。他此时没了往日里那副势利眼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

  “沈解元,主子吩咐的东西,送到了。”

  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顺势挤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严。

  沈清宁没有接那个木匣,视线落在掌柜的双手上。

  现状:长公主的暗线来送行。

  观察:掌柜捧着木匣的双手很稳,但左脚的站姿比平时向后挪了半寸,重心偏移。他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三分之一。

  分析:左脚后撤是随时准备逃跑或者防御的潜意识动作。呼吸急促说明他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或者极度的紧张。

  结论:客栈外面出事了。长公主在金陵的势力网正在被清洗。

  “主子有心了。”沈清宁不动声色的接过木匣,打开搭扣。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张大通钱庄的银票,每张五百两。银票下面,压着两块通往京城的官船号牌,以及一份盖着江南总督大印的通行路引。

  “五千两白银,分文不少。这官船的号牌是明早卯时的,天一亮就开船。”掌柜低着头,语速极快。

  “明早卯时?”

  沈清宁用指腹摩擦着官船号牌边缘的铜绿。“替我谢过主子。不过,这行程似乎定得太急了些。我还打算在金陵多留两日,拜访几位座师。”

  掌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

  “沈解元,京城风大,金陵的水也浑了。顾党的人已经在城外调集了人手,主子怕您夜长梦多。这客栈外围的几处暗桩,半个时辰前已经断了联系。”

  果然。

  顾鹤轩在乡试里吃了个大亏,折了几个考官,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明面上的科举规矩弄不死她,暗地里的杀手就已经在路上了。

  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在暗处盯着她的萧衍。

  “我知道了。”

  沈清宁啪的一声合上木匣,将东西揣进怀里。

  “劳烦掌柜备一辆马车,停在后巷。我现在就走。”

  掌柜愣了一下。“现在?可是官船明早才开......”

  “等到明早,顾党的刀子就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去码头等船。”

  沈清宁没有半句废话,转身走到床边,将散落在桌上的几件破旧长衫胡乱塞进包袱里。

  半柱香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篷马车从同福客栈的后巷悄然驶出,碾碎了满地的积水,朝着城外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沈清宁将昏迷不醒的沈清和安置在铺满干草的软垫上。

  沈清和自从落水后,就一直处于这种活死人的状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沈清宁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确认还有微弱的跳动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厚实的披风,严严实实的盖在他身上。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

  沈清宁撩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长公主给了她钱和路引,但这并不是无偿的馈赠。这是一场政治投资。长公主需要一把能刺穿顾党心脏的刀,而她沈清宁,就是那把刀。

  但长公主不知道的是,这把刀的刀柄,现在已经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萧衍的那封信,不仅是警告,更是一种宣示主权。

  “想把我当成你们权力游戏里的棋子......”沈清宁放下窗帘,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下完这盘棋了。”

  金陵码头。

  秋风夹杂着江面的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艘巨大的官船停靠在栈桥边,随波起伏。船头挂着巨大的风灯,照亮了周围拥挤的人群。

  全都是赶着进京参加会试的举子,以及随行的书童和家眷。

  沈清宁付了车钱,背起沉重的包袱,双手抱起昏迷的沈清和,一步步走向登船的关卡。

  关卡前,几个穿着绿袍的小吏正在挨个查验路引和号牌。

  轮到沈清宁时,坐在桌案后的检校懒洋洋的抬起眼皮。

  这检校生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底层官场摸爬滚打的市侩和圆滑。

  “路引,号牌。”检校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沈清宁将长公主准备好的通关文书递了过去。

  检校接过文书,随手翻开。当他的视线扫过“乡试解元沈清和”几个大字时,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一下。

  现状:这小吏认出了我的名字,并且接到了针对我的指令。

  观察:他翻看文书的动作突然放慢,右手大拇指在总督大印的边缘反复摩擦。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那几个腰间鼓鼓囊囊的衙役。

  分析:他在找茬。顾党的手已经伸到了码头,他们想利用底层官僚的程序拖延时间,把我按在金陵,等杀手赶到。

  结论:绝对不能顺着他的规矩走。必须用身份和律法直接碾压,把事情闹大。

  “这路引......”检校拖长了声音,将文书随手往桌上一扔,半张纸直接悬空在了桌子边缘,摇摇欲坠。

  “印泥受了潮,红戳子都糊了。看不清真假啊。”检校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沈清宁。

  “沈解元是吧?实在对不住,这进京的官船查得严。您这文书有疑点,得留在码头客栈委屈几天,等我们派人去总督衙门核实了,您再登船不迟。”

  周围排队的举子们顿时议论纷纷。

  “这不是故意刁难吗?总督衙门的大印还能有假?”

  “嘘!!你懂什么,这沈清和在乡试里得罪了顾首辅的人,现在是被穿小鞋了!!”

  “可惜了这解元公,怕是连京城的城门都摸不着了。”

  几个带刀的衙役已经不怀好意的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大有沈清宁敢反抗就当场拿下的架势。

  沈清宁没有去捡那份快要掉下桌子的文书。

  她将怀里的沈清和轻轻放在旁边的干草垛上,然后转过身,直面那个尖嘴猴腮的检校。

  话音砸在地上。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大夏律例第三卷第七条。”

  沈清宁的声音不大,却在呼啸的江风中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凡科举抡才大典,新科举子进京赴考,沿途州府关卡,非有谋逆大罪,任何人不得无故稽留阻拦。违者,视同破坏科场,轻者杖八十,重者流放三千里。”

  她向前跨出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的逼视着检校。

  “你一个小小的从九品检校,连官服上的补子都掉色了,也敢拦我这个圣上钦点、总督盖印的江南解元?”

  检校被沈清宁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盯着,后背猛的窜起一股寒气。但他仗着背后有顾党撑腰,强撑着拍了一下桌子。

  “放肆!!本官这是例行公事!!你这文书造假,本官怀疑你是前朝余孽的细作!!来人,给我把他的行囊拆了搜!!”

  几个衙役闻风而动,就要去抓沈清宁的包袱。

  包袱里装着五千两银票,更要命的是,她贴身的里衣夹层里,还缝着那张足以诛灭九族的大通钱庄死当当票。一旦被搜身,一切全完了。

  “谁敢动!!”

  沈清宁猛的一把抽出袖管里的磨尖竹筷,手腕翻转,竹筷的尖端直接抵在了检校的咽喉上。

  锋利的竹刺瞬间刺破了表皮,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解元公,竟然敢在官船码头直接对朝廷命官动刀子!!

  “你......你这是造反!!造反!!”检校吓得浑身发软,连声音都变了调。

  “造反?”

  沈清宁冷笑出声。

  “我乃大夏解元,你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光天化日之下搜刮举子行囊,阻挠进京赴考。我就是当场把你杀了,到了金銮殿上,皇上也会夸我一句刚正不阿!!”

  她手腕微微用力,竹筷又往前送了半寸。

  “你这颗猪脑袋,够不够顾鹤轩拿来平息天下学子的怒火?你真以为顾党会为了你这么个喽啰,去跟江南的所有清流翻脸?”

  检校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底层小鬼,哪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活阎王。更何况沈清宁句句诛心,直接戳破了他最大的恐惧——顾党根本不会保他。

  “别......别冲动!!沈解元!!有话好说!!”

  检校哆嗦着举起双手,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

  “盖印。放行。”沈清宁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检校哪里还敢废话,手忙脚乱的抓起桌上的通关大印,在沈清宁的文书上重重的盖了下去。

  沈清宁收起竹筷,将文书揣进怀里,重新抱起昏迷的沈清和,在所有衙役和考生敬畏的目光中,大步登上了通往京城的官船。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既然这些人非要找死,她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官船底层。

  狭窄的舱室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江水混合的腥味。

  沈清宁将沈清和安置在硬木板床上,仔细的给他掖好被角。她就着舱室里昏暗的烛光,从怀里摸出那团揉皱的雪花皮信纸。

  她走到舱门外,站在摇晃的甲板上。

  江风吹得她青色的儒衫猎猎作响。

  她将信纸凑近挂在船舱外的防风灯笼。火舌瞬间吞噬了那张昂贵的纸张,血红色的彼岸花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

  纸灰打着旋儿,落入滚滚流淌的江水中。

  “萧衍,你的战书我收了。咱们京城见。”

  伴随着沉闷的号角声,巨大的官船缓缓起锚,顺着京杭大运河向北驶去。

  夜色越来越深。

  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层浓重的大雾。雾气像白色的裹尸布一样,将整艘官船严严实实的包裹在其中。能见度极低,连船头的风灯都只能照亮周围丈许的距离。

  沈清宁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假寐。

  大脑在超负荷运转后,急需休息。但她的神经依然紧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从船体右侧的吃水线附近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沈清宁瞬间睁开了眼睛。

  不是触礁。

  推演逻辑在零点一秒内给出答案。如果是礁石,船体会发生剧烈的倾斜和摇晃,伴随着木板碎裂的巨响。

  刚才的声音很闷,像是某种吸满了水的重物,顺着江流撞在了船舷上。

  沈清宁翻身下床,抽出那根磨尖的竹筷,放轻脚步走出了舱室。

  甲板上。

  几个巡夜的船工正提着风灯,拿着长长的竹篙在水里扒拉着什么。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撞上这玩意儿!!”

  一个老船工往江里啐了一口唾沫,手里的竹篙用力一挑。

  “哗啦——”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竹篙挑出了水面,重重的拍在船舷边缘。

  沈清宁站在阴影里,视线顺着风灯的光芒看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江水泡得微微发白的男尸。

  尸体仰面朝天,双眼暴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极度的惊恐。

  但让沈清宁呼吸停滞的,不是尸体的惨状,而是尸体脖颈处的致命伤。

  一道极其平滑、深可见骨的刀口,直接切断了气管和颈动脉。伤口周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甚至连皮肉的翻卷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整齐。

  这是一击毙命。

  出手的人,是个把杀人当成艺术的顶尖高手。

  “快看!!这死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一个年轻船工惊呼起来。

  老船工提着风灯凑近了几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灯笼差点掉进江里。

  沈清宁的目光死死钉在尸体的胸口。

  那里的衣料虽然被江水浸泡得变了色,但胸前那一团用暗金色丝线绣着的繁复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得让人头皮发麻。

  飞鱼纹。

  大夏朝,只有皇帝身边的贴身禁卫,才有资格穿飞鱼服。

  这是一个大内侍卫。

  皇宫里的人,竟然死在了通往京城的运河上,而且是被极其专业的杀手一刀抹了脖子。

  尸僵程度还不算严重,说明死亡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结合官船的速度和运河的水流方向......

  杀手,就在这片水域附近。甚至,就在这艘船上。

  沈清宁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船舷木板。

  这京城的棋局,还没等她入座,就已经把血淋淋的尸体砸在了她的棋盘上。

  大雾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这艘孤零零的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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