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正义帮总舵——那间漏雨的四合院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墨香。苏小小盘腿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线装的古籍,封面上赫然写着《青溪县志·异闻卷》。她的眼镜片上反射着晨光,神情严肃得像是在破解什么惊天阴谋。
“根据我的推演,”苏小小伸出手指,在书页上的一张手绘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昨晚王二麻子逃跑的方向,以及他头顶那袋盐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城西下水道的交汇处。”
陆飞扬正对着镜子整理他那件虽然破旧但依然努力穿出侠气的长衫,闻言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是说……鬼市?”
“不错。”苏小小推了推眼镜,“《县志》记载,‘青溪之下,别有洞天,中元之夜,鬼火引路,阴阳交汇’。所谓的鬼市,并非通往阴间,而是一个存在于地下排水系统中的隐秘集市。那里鱼龙混杂,没有王法,只有交易。”
“没有王法?”柳如眉正在对着铜镜描眉,闻言手一抖,画成了个蜡笔小新,“那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与机遇并存!”陆飞扬猛地一挥手,“作为正义帮的第一次正式任务,我们要去鬼市寻找传说中的‘沉银’,为帮派筹集第一桶金!兄弟们,准备出发!”
“可是帮主,”温良抱着药箱,弱弱地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走下水道?走正门不行吗?”
“笨!”陆飞扬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温良的头,“鬼市是隐秘的!走正门那是去逛菜市场!我们要走,就走一条常人不敢走的路!”
于是,在正午时分,五个少年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城西的一处荒草丛中。苏小小指着地面上一个被石板半掩着的圆形洞口,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正从中飘散出来。
“就是这里了。”苏小小捂着鼻子,“青溪县的主排污口。”
“这……”雷万山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咽了口唾沫,“里面不会真的有鬼吧?”
“怕什么!”陆飞扬虽然腿肚子有点转筋,但嘴上依然强硬,“我是帮主,我先下!”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跳了下去。紧接着是苏小小、雷万山、温良,最后是柳如眉。
“等一下!”柳如眉突然叫住了大家,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罩在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为了配合鬼市的气氛,我决定扮演‘引路鬼’。这样万一遇到什么脏东西,也会看在同行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
“……你确定不是为了吓唬我们?”苏小小翻了个白眼。
“少废话,走!”
下水道里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脚下是黏糊糊的淤泥,头顶是滴答滴答的漏水声。
“哇——”
柳如眉刚走了两步,就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怎么了?!”众人吓了一跳,陆飞扬差点把剑拔出来。
“有……有东西碰我的脚!”柳如眉的声音带着哭腔,原本想要营造的恐怖气氛瞬间变成了惊悚喜剧。
“那是老鼠。”温良冷静地分析道,“这里的生态系统中,老鼠处于食物链顶端。”
“别怕,如眉姐!”雷万山仗着胆子大,走在前面开路,“俺给你探路!”
五人组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柳如眉虽然怕得要死,但为了维持“引路鬼”的人设,只能硬着头皮走在最前面,嘴里还要念念有词:“各路鬼神,速速回避,否则……否则我就……我就哭给你们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伴随着潺潺的流水声。
“到了!”苏小小惊喜道,“是地下暗河!”
当他们走出狭窄的管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一条宽阔的暗河从洞中穿过,河水幽深碧绿。而在河岸边,竟然真的星星点点地亮着几盏昏黄的油灯,仿佛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村落。
“这就是鬼市吗?”陆飞扬有些失望,“怎么连个鬼影都没有?”
“谁说的?”柳如眉突然指着前方,“那里好像有个人!”
在暗河的一块巨石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头发花白凌乱,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正在河水中打捞着什么。
“前辈!”陆飞扬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拱手行礼,“晚辈乃正义帮帮主陆飞扬,特来拜访鬼市!”
那老头缓缓转过身来。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双眼蒙着一层白翳,竟然是一个瞎子。
“鬼市?”老瞎子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市。你们这些娃娃,不好好在地上待着,跑这阴沟里来做什么?”
“我们是来找……”陆飞扬刚想解释,却被老瞎子打断。
“找人心?”老瞎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地上的集市卖的是柴米油盐,地下的集市……卖的是人心。”
苏小小闻言,眉头微皱,职业敏感让她立刻抓住了重点:“人心?人心也能卖?”
“怎么不能?”老瞎子用竹竿指了指周围漆黑的河水,“有人卖良心,有人卖良心。我在这捡了三十年垃圾,捡到的最多的,就是人心。”
“捡垃圾?”雷万山挠了挠头,一脸天真地问道,“爷爷,那您捡到我的良心了吗?我好像把它落在上面了。”
老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娃娃,心倒是实诚。”
“前辈,”苏小小走上前,认真地说道,“我们不是来卖人心的,我们是来行侠仗义的。听说这里有百年前的‘沉银’传说,您知道在哪里吗?”
老瞎子收敛了笑容,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遥远的虚空。他用竹竿指了指暗河对面的岩壁:“沉银?那是百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青溪县的百姓为了抵御流寇,将全城的银两都沉入了这条暗河,铸成了这道‘镇河壁’。”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岩壁上果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
“那是……壁画?”温良凑近了一些,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去,“上面画的是……战争?”
“是人心。”老瞎子幽幽地说道,“画的是百年前,流寇进城,百姓死守。最后银两沉河,流寇退去。但这壁画上,还刻着另一件事。”
“什么事?”陆飞扬好奇地问。
“背叛。”老瞎子冷冷地说道,“守城的将军,私吞了最后一批军饷,带着家眷逃走了。而百姓们,却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城门。”
“岂有此理!”陆飞扬愤怒地拔剑,“这种贪生怕死之徒,简直不配为人!”
“嘘——”老瞎子突然竖起手指,“听。”
众人屏住呼吸,只听见暗河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那是‘水猴子’。”老瞎子淡淡地说道,“它们喜欢吃人心。你们若是再不走,恐怕就要变成它们的点心了。”
“水猴子?!”柳如眉吓得尖叫一声,一把抱住了老瞎子的大腿,“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是引路鬼,不好吃的!”
“哈哈哈!”老瞎子大笑起来,用竹竿轻轻敲了敲柳如眉的头,“小丫头,这世上哪有什么水猴子。那是地下暗河的水流冲击岩石发出的声音。不过,这暗河深处,确实有些东西比水猴子更可怕。”
“什么东西?”苏小小紧张地问。
“贪婪。”老瞎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当年那个逃跑的将军,后来带着宝藏的地图回来了。他想把沉银挖出来,结果……嘿嘿,这暗河,吞没了他,也吞没了所有贪婪的人。”
“那我们怎么办?”雷万山有些慌了,“我们也是为了正义才来找宝藏的,我们不是贪婪。”
“正义?”老瞎子摇了摇头,“娃娃,正义不是靠宝藏来证明的。你们若是真想行侠仗义,就先学会在这黑暗中,看清自己的心。”
说完,老瞎子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竿递给苏小小:“这竹竿是用百年的雷击木做的,能探路,也能防身。拿着它,沿着河边走,半个时辰后就能找到出口。至于那沉银……就让它永远沉在河底吧。”
“前辈,您……”苏小小接过竹竿,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走吧。”老瞎子背过身去,重新坐回巨石上,“地下比地上干净,因为人心不黑。但你们是属于地上的,别在下面待太久。”
五人组拿着竹竿,沿着暗河继续前行。柳如眉依然紧紧抱着老瞎子的腿不肯松手,最后还是被雷万山硬生生拽走的。
“大侠!您一定要等我啊!我下次还来找您玩!”柳如眉哭喊着。
“哈哈哈……”老瞎子的笑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