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传说】——每逢中元,城西乱葬岗会升起鬼火,那是通往阴间集市的入口,能买到世间一切买不到的东西。
青溪县的雨,总是下得莫名其妙。前一刻还是月朗星稀,后一刻便是狂风骤雨,仿佛老天爷突然翻了脸,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干净。
城西的义庄,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这里的瓦片大多已经破碎,雨水顺着残垣断壁流下来,像是一道道浑浊的泪痕。
“帮主,你确定……那个传说中的‘鬼市’入口,就在这破庙里?”
说话的是温良,他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箱,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当然!”陆飞扬站在供桌前,手里举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身上那件原本就不怎么合身的青色长衫已经被雨水淋得透湿,贴在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他依然努力挺直腰杆,试图维持着一种“大侠”的威严,“根据《青溪异闻录》记载,每逢中元雨夜,阴阳界限模糊,鬼市便会在这极阴之地开启。只要我们能找到那个入口,就能买到世间一切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柳如眉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水袖,脸上画着夸张的戏妆,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比如能买到不用淋雨的伞吗?”
“比如绝世武功秘籍!比如长生不老药!比如……”陆飞扬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比如能让我们正义帮名扬天下的神器!”
“我只希望能买到一个热乎的馒头。”雷万山靠在一口破棺材旁,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咕噜——”
这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竟然比外面的雷声还要清晰。
“雷万山,你能不能争气点?”苏小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大雍律法》,借着微弱的烛光研读。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冷冷地说道,“我们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野餐。根据《大雍刑法》,私闯义庄虽然不犯法,但如果惊扰了亡灵……”
“亡灵?真的有亡灵吗?”温良吓得一哆嗦,赶紧躲到了雷万山身后。
“怕什么!”陆飞扬挥舞着手中的蜡烛,“我乃正义帮帮主陆飞扬,身怀……呃,身怀绝技,区区亡灵,何足挂齿!”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呼——”
蜡烛的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差点熄灭。义庄的大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哇!”温良尖叫一声,直接钻进了棺材里。
“别慌!”陆飞扬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可能是……可能是风!对,是风!”
然而,比风更可怕的是声音。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链拖在地上的摩擦声,从义庄外的雨幕中传来。那声音极有节奏,一步一顿,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怪物,正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逼近。
“这……这是什么?”柳如眉也顾不上摆姿势了,脸色煞白地凑到苏小小身边。
“听声音,重量至少在两百斤以上。”苏小小合上书,声音有些发颤,“而且步态不稳,应该是……拖着什么东西。”
“难道是……无头鬼?”陆飞扬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话本里的描述——无头鬼身长八尺,手持铁链,每逢雨夜便出来寻找替身。
“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义庄的门口。
那黑影没有头,肩膀上顶着一团模糊的白布,手里拖着一根粗大的铁链,每走一步,铁链就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鬼……鬼啊!”雷万山虽然胆子大,但也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抄起了放在身边的黑铁锅。
“大家别怕!”陆飞扬拔出腰间的“玄铁重剑”——其实是一把用生铁打造的、重达五十斤、平时根本拔不出来的装饰剑。此刻,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将剑拔出了一半。
“何方妖孽!”陆飞扬大吼一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竟敢在光天化日……呃,月黑风高之夜装神弄鬼!我乃正义帮帮主陆飞扬,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那黑影似乎被这声大吼吓了一跳,脚步停住了。
“上啊!帮主都冲了!”柳如眉虽然害怕,但职业习惯让她不能落后,她挥舞着水袖,摆出一个“天女散花”的姿势,大喊,“妖孽,看招!”
“为了正义!”雷万山也吼了一声,举着铁锅冲了上去。
“等等!根据战术……”苏小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冲出去的三人撞倒了。
五人组像滚地葫芦一样,稀里哗啦地冲到了黑影面前。
“吃我一锅!”雷万山大吼一声,手中的黑铁锅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黑影的背上。
“哎哟!”
一声惨叫。黑影应声倒地,肩膀上的“白布”飞了出去,露出了一颗惊慌失措的人头。
“大侠饶命!我不是鬼啊!”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破旧的蓑衣,脸上满是泥水。他此刻正抱着头,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你不是鬼?”陆飞扬愣住了,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
“我……我是王二麻子,城西卖包子的……不是,我是说,我娘病了,我没办法才走黑道啊!”汉子哭丧着脸,指着地上的那袋东西,“那是盐!是精盐!我正准备运到乡下去卖,换钱给我娘抓药的!”
原来,刚才看到的“无头”景象,是因为王二麻子为了避雨,将一袋精盐顶在头上,外面罩了一块白布,结果被雨水淋湿,粘在了身上,远远看去就像没有头一样。而那铁链声,其实是他拖着的装盐的麻袋绳子。
“走私盐?”苏小小眼睛一亮,立刻进入了“捕头之女”的模式。她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盐袋,推了推眼镜,“根据《大雍律法》,私自贩运盐铁者,杖八十,徒一年。但念你孝心可嘉,且未造成严重后果……”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王二麻子一听“律法”两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不停地磕头,“我再也不敢了!这盐……这盐都送给你们!只求你们别把我送官府!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抓药呢!”
“这……”陆飞扬有些不知所措。他原本以为会遇到什么妖魔鬼怪,或者江洋大盗,没想到只是一个为了生活铤而走险的可怜人。
“帮主,你看……”温良从棺材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这盐……好像还挺白的。”
“白有什么用?”雷万山摸了摸肚子,“能吃吗?”
“盐当然不能吃,但能卖钱啊!”柳如眉眼珠一转,“这袋盐至少有五十斤,按照黑市的价格,至少能卖五两银子!够我们交三个月的房租了!”
“五两银子?!”陆飞扬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雷万山也兴奋起来,“那……那我们能买馒头了吗?”
“买买买!都买!”陆飞扬大手一挥,豪气干云,“王二麻子,这盐我们收下了!至于你……念你初犯,且孝心可嘉,这次就饶了你!以后好好卖包子,别再干这种违法乱纪的事了!”
“是是是!多谢大侠!多谢大侠!”王二麻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袋盐都不敢要了。
五人组围着那袋盐,像是在看一座金山。
“那个……”温良突然凑到盐袋前,闻了闻,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帮主,这盐……好像有点馊了。”
“馊了?”陆飞扬一愣,“盐怎么会馊?”
“可能是受潮了,或者是……”温良指了指地上那个猪头,“和这个放在一起太久了。”
众人这才发现,在王二麻子刚才站的地方,还放着一个硕大的猪头。那猪头已经被雷万山刚才那一锅砸得稀巴烂,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这猪头……”雷万山咽了口唾沫,“能吃吗?”
“不能吃!”苏小小嫌弃地后退一步,“这是供奉给无头鬼的祭品,不吉利!而且……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了。”
“可是……”雷万山可怜巴巴地看着陆飞扬,“帮主,我饿……”
陆飞扬看着那个猪头,又看了看那袋馊了的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算了,”他捡起地上的剑,擦了擦上面的泥水,“虽然盐馊了,猪头也不能吃,但我们至少……证明了这世界上没有鬼。”
“没有鬼?”柳如眉撇了撇嘴,“那刚才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
“那是王二麻子的脚步声。”苏小小解释道,“他为了顶住那袋盐,走得很慢,所以听起来很沉重。”
“那铁链声呢?”温良问。
“那是麻袋绳子的声音。”陆飞扬指了指地上的绳子,“被雨水淋湿后,拖在地上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不过,”陆飞扬突然话锋一转,看着远处的雨幕,眼神变得有些深邃,“虽然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但……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
“人心?”雷万山挠了挠头,“人心怎么会比鬼可怕?”
“王二麻子为了救娘,不得不走私盐。如果官府能多开几家药铺,如果百姓能看得起病,他又怎么会铤而走险?”陆飞扬叹了口气,虽然这番话他说得有些生硬,但却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所谓的鬼,可能只是被生活逼急了的可怜人。”
“帮主,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柳如眉惊讶地看着他。
“我一直都很有哲理!”陆飞扬挺了挺胸,“这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切——”众人齐声鄙视。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苏小小把那袋盐扛在肩上,“赶紧回去!这雨越来越大了,要是再不走,我们都要变成落汤鸡了!”
“等等我!”雷万山捡起那个猪头,偷偷塞进了怀里,“说不定……还能吃呢。”
“雷万山!你把它扔了!”
“不要!这是粮食!”
五人组吵吵闹闹地走出了义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义庄又恢复了平静。只有那个破旧的供桌上,还残留着一丝烛火的余温。
而在义庄的角落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婆,正默默地扫着地上的泥水。她是这里的守墓人刘阿婆。
“这群娃娃……”刘阿婆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倒是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官老爷,有趣多了。”
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在手里摩挲着。那瓷片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扇门。
“鬼市……真的要开了吗?”刘阿婆喃喃自语,声音被雨声淹没。
这一夜,青溪县的雨,下得格外的大。而五个少年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误打误刘阿婆并非生来就是这城西义庄的守墓人。她本姓陈,年轻时是青溪县陈家布庄的大小姐,读过几年私塾,识文断字,写得一手娟秀的小楷。那时的她,最爱坐在布庄的阁楼里,借着月光读《聊斋志异》,总笑书里的书生胆小,若是她遇到狐仙,定要与之把酒言欢。
二十岁那年,她嫁给了县衙的捕快赵铁。赵铁是个硬汉,一生正直,最恨贪官污吏。两人婚后恩爱,育有一子一女。那时的刘阿婆,是青溪县人人羡慕的“赵娘子”,日子过得像布庄里最鲜艳的绸缎。
可好景不长。赵铁因追查一桩盐商走私案,得罪了县里的权贵。在一个雨夜,他被人在回家的路上暗算,身中数刀,当场身亡。凶手至今未找到,只留下一封匿名信,警告赵家不许再追查。
刘阿婆的天,塌了。
她带着两个孩子,想找县衙讨个公道,却被告知“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她变卖了布庄,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如今都避之不及。
一年后,她的女儿因病无钱医治,夭折了。临终前,小女儿抓着她的手,说:“娘,我怕黑,我想爹爹。”
刘阿婆的心,彻底碎了。
她带着儿子,搬到了城西的义庄。这里荒凉,没人愿意来,却让她觉得安心。她用仅剩的积蓄,修好了义庄的屋顶,开始以守墓为生。
儿子长大后,成了个木匠,娶了妻,生了子。可儿媳嫌义庄晦气,不许公公回家。儿子夹在中间为难,最终选择了沉默。刘阿婆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没有哭。她只是默默地回到义庄,对着丈夫的灵位,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离开过义庄。
她瞎了的那只眼,是在一次暴雨夜,为了护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被塌下来的房梁砸伤的。那具尸体,是个年轻的书生,怀里还揣着给母亲的家书。刘阿婆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书生苍白的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孩子,别怕。”她轻声说,“婆婆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从那以后,义庄的每具尸体,她都会亲自整理遗容,为他们点上长明灯。她说,人死了,也要有尊严。
青溪县的百姓,都说刘阿婆是个怪人。她不与人来往,却总在雨夜,对着空气说话。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能和鬼魂交流。
只有刘阿婆自己知道,她不是在说话,她是在听。
听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诉说他们未了的心愿。
听那些被遗忘的灵魂,讲述他们生前的故事。
她守了义庄三十年,听了三十年的故事。那些故事,有悲欢离合,有冤屈不平,有爱与恨,有生与死。她把这些故事,都记在了心里,写在了那本破旧的《聊斋志异》的空白处。
她不是守墓人,她是故事的守护者。
她知道王二麻子走私盐的事,也知道赵员外家的丑事。她知道黑龙潭的海盗其实是好人,也知道古塔的二叔在守护着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因为她知道,这世间的真相,远比她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要复杂。
她瞎了的那只眼,仿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能看见人心的善恶,能看见命运的轨迹。她看着那五个少年冲进义庄,看着他们笨拙地“降妖”,看着他们被王二麻子吓得魂飞魄散,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群娃娃,”她轻声说,“像极了当年的赵铁。”
她捡起那块刻着眼睛图案的碎瓷片,那是她从义庄的墙缝里抠出来的。据说,这是百年前“鬼市”的令牌。她守了义庄三十年,就是在等一个能打开鬼市的人。
她不知道那五个少年,是不是她要等的人。
但她知道,他们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而她,会继续守在这里,听故事,讲故事,直到生命的尽头。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为这个世界,留下的一点东西。
撞截获了一包私盐,虽然有点馊,但还是卖了五两银子,交了房租。陆飞扬第一次意识到,所谓的“鬼”可能只是被生活逼急了的可怜人。而雷万山,因为偷吃那个猪头,拉了三天的肚子。
感悟:行侠仗义,有时候不是为了打败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为了看清这世间的真相。哪怕这真相,只是一袋馊了的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