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天授二十三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冽几分。
北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将青溪县这座位于三省交界的繁华重镇,硬生生裹进了一片肃杀的银白之中。青溪县,背靠十万大山,面朝落霞江,自古便是商贾云集之地。然而在这盛世表象之下,皇权的衰微如同蔓延的瘟疫,朝堂党争不断,政令不出京师百里,地方藩镇拥兵自重,苛捐杂税多如牛毛。
在这座县城里,权贵与乞丐同在,繁华与腐朽共生。
腊月二十九,夜幕降临。城东的醉仙楼灯火通明,丝竹声不绝于耳,那是富人们的销金窟;而城西的乱葬岗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几只寒鸦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啼叫。
就在这冰天雪地的桥洞下,五个命运迥异的少年,正经历着各自人生中最寒冷的时刻。
陆飞扬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冷馒头。他身上的锦缎长衫早已沾满了泥水,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凌乱不堪,唯有腰间挂着的那把造型夸张的“玄铁重剑”,还在昭示着他与众不同的身份——或者说,曾经的身份。
作为青溪县首富、醉仙楼掌柜陆万三的独生子,陆飞扬本该在温暖的阁楼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儿。但他没有。三天前,因为沉迷武侠小说,他立下豪言壮语要“仗剑走天涯”,被恨铁不成钢的老爹一怒之下断了经济来源,并把他扔出了家门“历练”。
“大侠……都是要经历磨难的。”陆飞扬对着桥洞外的飞雪喃喃自语,试图用这种中二的信念来抵御饥饿,“这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不远处,一个身形瘦小的少女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当票,无声地抽泣着。她是苏小小,青溪县总捕头苏大强的女儿。平日里那个推着眼镜、满口律法、毒舌傲娇的“女诸葛”,此刻却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为了给在扫黑行动中重伤瘫痪的父亲筹集医药费,她当掉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支玉簪。可那点钱,连三天的药费都不够。药铺掌柜那句冷冰冰的“概不赊账”,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
“根据《大雍律法》,见死不救者……”苏小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律法救不了爹爹,钱也救不了……”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桥洞下的沉寂。一个铁塔般的黑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带进了一股寒风和浓重的血腥味。
是雷万山。这个乡下来的铁匠学徒,此刻浑身是伤,衣服被撕成了布条。他的师父被当地恶霸“黑虎帮”逼死,铁匠铺被强占,他因为天生神力被抓去当苦力,好不容易拼死逃了出来,却在雪地里迷了路。
“饿……”雷万山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师父……俺饿……”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柳如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她身上穿着单薄的戏服,脸上还残留着未卸干净的戏妆,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作为落魄戏班“春台班”的台柱子,她刚刚试图行骗陆飞扬那仅剩的几个铜板,结果被苏小小当场抓获,两人在雪地里扭打了一番,最后不欢而散。
“晦气!真是晦气!”柳如眉跺着脚,骂骂咧咧,“这年头,骗子都比乞丐难当!戏班被封了,班主被抓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瘦弱清秀的少年。他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药香,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药箱。他是温良,回春堂药铺的学徒。因为一次离奇的药渣中毒事件,他被当成了替罪羊赶出药铺,还背上了人命官司。
温良缩在桥洞的最深处,瑟瑟发抖。他看到受伤的雷万山,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帮忙,却又因为胆小而犹豫不决。
五个少年,五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却在这一刻,因为一场大雪,被困在了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都……都别吵了。”陆飞扬强撑着站直身体,挥舞着手中的冷馒头,“这里现在归正义帮管!我是帮主陆飞扬,你们……你们都要听我的!”
“正义帮?”柳如眉嗤笑一声,“就你?一个连馒头都啃不动的富家少爷?”
“我……”陆飞扬脸涨得通红,刚想反驳,肚子却发出了一声不争气的鸣叫。
就在这时,桥洞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妈的,这桥洞老子看上了!里面的人,都给老子滚出来!”
是一群乞丐。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连乞丐也要为了生存而争夺地盘。
五个人瞬间陷入了绝境。陆飞扬手无缚鸡之力,苏小小是个女流之辈,温良胆小怕事,柳如眉只会花拳绣腿,唯一能打的雷万山还身受重伤。
“怎么办?”温良的声音带着哭腔。
“怕什么!”陆飞扬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无数武侠小说的情节。他突然拔出腰间那把从未拔出过的玄铁重剑——虽然只拔出了一半,但那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桥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本帮主的地盘!”陆飞扬大吼一声,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谁敢动!”
那群乞丐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就凭你?拿根破铁棍吓唬谁呢!”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一直沉默的雷万山突然动了。他看到温良被吓得瑟瑟发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不顾身上的伤痛,一拳轰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乞丐头子。
“滚!”
这一拳,带着雷万山天生神力的爆发,也带着他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愤怒。乞丐头子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打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剩下的乞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好!打得好!”陆飞扬见状,士气大振,“兄弟们,并肩子上!为了正义!”
苏小小虽然害怕,但多年的耳濡目染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她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指挥柳如眉:“用你的水袖!绊倒他们!”
柳如眉咬了咬牙,将手中的戏服甩了出去,精准地绊倒了几个试图冲上来的乞丐。温良则在一旁,用他随身携带的药粉撒向空中,制造出一片迷蒙的烟雾。
一场混战,就在这风雪交加的桥洞下上演。最终,五个少年凭借着各自的本能和团结,奇迹般地击退了那群乞丐。
桥洞下再次恢复了平静。
五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雷万山的伤口崩裂了,鲜血染红了雪地;柳如眉的戏服被撕破了一块;苏小小的眼镜歪到了一边;温良的药箱散落在地;陆飞扬手里的剑,终于彻底掉在了地上。
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紧接着,所有人都笑了。笑声中带着苦涩,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个……”雷万山摸了摸肚子,打破了沉默,“打完架……更饿了。”
陆飞扬看着大家,突然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冷馒头,掰成了五块:“吃吧。这是我最后的存货了。”
“你……不吃吗?”温良小声问道。
“我不饿。”陆飞扬撒了个谎,肚子却再次出卖了他,“大侠……大侠都是辟谷的。”
苏小小看着那块干硬的馒头,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次,她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感动。她把馒头塞回陆飞扬手里:“我不吃。我要留着体力,明天继续想办法给我爹抓药。”
“我也不吃。”柳如眉别过头,“太硬了,崩牙。”
“我……我这里有草药,可以充饥。”温良从药箱里掏出一把草根。
看着这群同样落魄、同样绝望,却在危难时刻选择互相扶持的同伴,陆飞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兄弟们!”他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咱们这么惨,不如凑一起吧!我出钱——虽然现在没钱,但以后会有!你们出力,咱们成立个帮派,专门收拾那些欺负人的坏蛋!咱们……咱们就叫正义帮!”
苏小小擦了擦眼泪,看着陆飞扬那双虽然稚嫩却充满真诚的眼睛,突然点了点头:“只要能赚钱给我爹治病,我加入。”
“有饭吃吗?”雷万山问。
“管饱!”陆飞扬拍着胸脯。
“只要不让我洗衣服,我就干。”柳如眉说。
“我……我会熬粥。”温良小声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陆飞扬伸出手,“咱们歃血为盟!”
没有酒,只有温良的红药水。五只手叠在一起,在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时,许下了一个看似荒诞却又无比坚定的誓言。
第二天,雪停了。
五个少年,带着各自破碎的梦想和仅存的希望,合租了城西那所据说闹鬼的破院子。
当那块歪歪扭扭的“正义帮”牌匾挂上大门时,他们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这或许不是最辉煌的开端,但却是最真实的起点。始于狼狈,陷于生存,终于梦想。在这大雍王朝的暮色中,五个微不足道的少年,即将用他们的热血与欢笑,书写一段属于自己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