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苏晨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空虚。

　　仿佛一个曾经装满了星辰大海的容器，被瞬间抽成了真空，只剩下冰冷的四壁在互相碰撞。

　　“警告……空间坐标锁定……强制传送中……”

　　“警告……检测到高维意志排斥……封印程序启动……”

　　“警告……宿主修为过高……执行降维打击……封印度：99.99%……剩余：0.01%……”

　　脑海深处，那冰冷的机械音像是从遥远的上个纪元传来。苏晨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没有实验室，没有闪烁的量子计算机，也没有那群试图用规则锁链捆住他的所谓“高层”。

　　入目所及，是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脏纱。脚下是龟裂的、泛着暗红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血腥和某种奇异草木腐烂的气味。

　　灵气。

　　苏晨深吸一口气，那稀薄却真实存在的灵气顺着鼻腔涌入肺腑。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上一次呼吸到如此“原始”的灵气，还是在一万年前。

　　“强制传送？降维封印？”苏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属于二十岁左右青年的手，皮肤白皙，指节修长，没有半点老茧。体内空空如也，丹田处只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光点在闪烁，那是他万年修为仅存的火种。

　　“看来，‘他们’是真怕我掀了议会的桌子。”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作为活了一万年的“万界执法者”，他见过太多文明的兴衰，也见过太多自诩为神的蝼蚁。这次的“强制休假”，显然是那些人精心策划的杰作。

　　新手村吗？

　　苏晨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荒原。在视线的尽头，一座巨城拔地而起。

　　那不是钢筋水泥的森林，而是一座由巨石、黑铁和某种泛着幽光的骨材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城墙高耸入云，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甚至还有巨大的爪印。城门口，两个字用古朴的篆书写着，透着一股蛮荒的气息——大荒。

　　“大荒城……”苏晨喃喃自语，“这名字，倒是有几分上古的野性。”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不远处传来。

　　苏晨循声望去，瞳孔微缩。

　　那是一辆由四头长着鳞片、形似犀牛的异兽拉着的囚车。囚车通体由黑铁铸成，上面刻满了禁魔符文，散发着令人压抑的气息。

　　而囚车之中，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早已破碎不堪的白裙，裙摆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泞。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即便如此，那露出的半截下巴依旧能看出惊心动魄的美。

　　她被粗大的锁链捆在囚车的立柱上，锁链深深勒进她白皙的皮肉里，鲜血顺着锁链滴落。

　　但最让苏晨在意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死寂。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间一切绝望后的死寂。她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风吹雨打，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看什么看！快走！”

　　一个手持皮鞭的狱卒狠狠抽在异兽身上，异兽吃痛，发出一声低吼，拉着囚车继续前行。狱卒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这贱人杀了赵家三少爷，竟然还有人敢看？真是嫌命长了！”

　　赵家？

　　苏晨脑海中迅速检索着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

　　大荒城，三大家族。赵家、柳家、王家。其中赵家势力最大，掌控着城内的大半商路和修炼资源。

　　而这个女人，杀了赵家的三少爷？

　　苏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女人身上。在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

　　那不是绝望，不是恐惧。

　　那是不甘。

　　一种深埋在骨髓里，被强行压抑的不甘。她不是在求死，她是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能让她死得其所的理由。

　　“有趣。”

　　苏晨轻笑一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新手村，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竟然敢杀高高在上的赵家少爷。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让开！都让开！”

　　一声厉喝打断了苏晨的思绪。

　　一队身穿银色轻甲的骑士从城门口疾驰而出，马蹄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为首的骑士手持长枪，枪尖直指苏晨。

　　“哪里来的野小子？竟敢挡在城主府的官道上！找死吗？”

　　苏晨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骑士，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骑士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一个连一阶都不是的普通人，怎么会有这种眼神？仿佛自己在他面前，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我让你让开！听到了吗？”骑士恼羞成怒，长枪一抖，枪尖带起一道寒光，直刺苏晨的肩膀，想要将他挑飞。

　　这一枪，力道控制得极好，足以让人重伤，却不会致命。这是为了教训，而不是杀人。

　　然而，下一秒，骑士的脸色变了。

　　他的长枪在距离苏晨肩膀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动不了。

　　苏晨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但骑士却感觉自己的枪尖像是刺进了一块万年玄冰之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顺着长枪蔓延上来，瞬间冻僵了他的手臂。

　　“你……”

　　骑士惊恐地看着苏晨。

　　苏晨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拒绝。”

　　“什么？”骑士一愣。

　　“我拒绝你的要求。”苏晨淡淡地说道，“然后呢？”

　　然后呢？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骑士的胸口。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高山。

　　“你……你竟敢拒捕？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城主府护卫队的副队长！”骑士色厉内荏地吼道。

　　苏晨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骑士的头顶，看向了城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裙摆随风轻扬。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用一根木簪挽着长发。她的容颜清丽绝伦，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高贵。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这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柳如烟。

　　苏晨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大荒城城主的独女，名义上的代理城主，也是这具身体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熟人”。

　　柳如烟的目光也落在了苏晨身上。她的脚步顿住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竟化作了一片深深的激动和……敬畏。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快步走了过来。

　　“小姐！小心！”护卫们大惊失色，想要阻拦，却被柳如烟挥手制止。

　　柳如烟一直走到了苏晨面前，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她能清晰地看到苏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星辰的眼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嘈杂声、风声、甚至心跳声，都消失了。

　　柳如烟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看着苏晨，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终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这位高高在上、掌控着大荒城生杀大权的城主千金，这位无数青年才俊仰慕的女神，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单膝跪地。

　　尘土飞扬，沾染了她素雅的长裙。

　　她抬起头，仰视着苏晨，那双美眸中，此刻盛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狂热：

　　“大人……”

　　“您终于来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被锁在囚车里、已经放弃了一切的女人，也在这一刻猛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看着那个站在尘土中，神色淡漠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整个世界，都以他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