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海电子工业园，B区3号楼，4层。江辰回到工位的时候，下午班的工人已经换过一轮了。他的工位上堆着上午没做完的半成品主板，大约有三百块，整整齐齐码在静电周转箱里。组长姓吴，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微微凸起，在这家工厂干了十五年，从流水线工人做到组长。他看到江辰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像在拍一块石头。

　　“节哀”他说。

　　“嗯”

　　“今天的工时我给你记了半天事假，不扣全勤。”

　　“谢谢吴哥”

　　“明天别请假了。这周订单紧，一条线一天要出五千块板。缺一个人整条线都慢。”

　　“知道”

　　江辰拉上静电手环，拿起烙铁。手柄上还残留着上一班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FPC连接器。七颗料。两秒钟一颗。十四秒一块板。

　　他的手自动开始动作，像被编好程序的机械臂。在流水线上待久了，人会变成机器的一部分。脑子可以完全放空，手却不会停。有经验的烙铁手都知道这种感觉——手比脑子快。手已经记住了每一个动作的力度、角度、时间，脑子反而不需要参与。

　　但江辰的脑子没有放空。

　　他在看。

　　在看手中这块主板。

　　这是一块功能机主板，型号MT6261，用的是联芯半导体三年前推出的成熟方案。这种主板在鹏海电子工业园每个月要出货几百万片，最终流向黑洲、南婆国、南洋群岛的市场。那里的消费者不需要智能机——太贵，太耗电，太容易坏。他们只需要一台能打电话、能发短信、充一次电能用一周的手机。一台零售价折合龙元不到一百块。

　　江辰用拇指摩挲着主板的边缘。这块板子他焊了三个月，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个焊盘的位置。但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个问题：“这块板子值多少钱？”

　　四十二块！这是天鸿城的批发价。

　　成本呢？

　　他在脑子里拆解这块板子。不是凭感觉，是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算。PCB板，四层板，这个面积大约六块。主控芯片，MT6261A，联芯的，三年前出货价十二块，现在不知道。存储IC，四块。PA，两块。RF，一块五。电源管理，一块二。晶振、电阻、电容、电感，加起来不超过三块。连接器，两块。外壳、电池、充电器、包装，那些是整机组装环节的，不算在主板上。

　　加起来，BOM成本大约三十五块。

　　四十二块的批发价，三十五块的成本。

　　毛利七块。

　　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率，在制造业里不算差，但也绝对不算好。真正赚钱的不是做主板的人，是做芯片的人。联芯一颗主控赚八块，做主板的赚七块，流水线上的工人赚两块钱加工费。

　　两块钱里还要扣掉管理成本、设备折旧、厂房租金。

　　最后落到江辰手上的，一小时十一块。

　　他一天站十八个小时，拿一百八十块。

　　母亲搬一天水泥，拿八十块。

　　父亲在工地上绑一天钢筋，拿一百二十块。

　　这就是制造业的食物链。芯片公司吃最肥的肉，方案公司啃骨头，代工厂舔盘子，工人喝汤。喝的是掺了汗和血的汤。

　　江辰的手指微微用力。烙铁在焊盘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锡点微微发亮。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手边有一块不良品，是上一道工序打下来的。不良原因标签上写着「主控虚焊」。江辰趁吴组长转身的间隙，把不良品翻过来。主控芯片的角落有一行丝印，被助焊剂盖住了一部分。他用指甲刮掉残留的松香——

　　MT6261A。

　　这是联芯三年前的型号。三年前出货价十二块。现在呢？

　　他把不良品放回去，继续焊下一块板。

　　但他的脑子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下了班，江辰没有回出租屋。他走了二十分钟，到了工业园后门外的网吧。门面不大，里面挤满了打游戏的工友，烟雾缭绕，键盘声和骂娘声混在一起。他掏了三块钱，开了半小时。

　　搜索：MT6261A。

　　联芯半导体官网已经没有这个型号的页面了。停产了。

　　但搜索结果的第二页，有一条天鸿城电子网的帖子：“MT6261A拆机件批量出，现货五十万片，价格面议。”

　　拆机件！

　　江辰点进去，帖子是三个月前发的，联系方式是一个企讯号。

　　他又搜“MT6261A价格”。

　　这一次，搜索结果让他瞳孔收缩。

　　联芯的MT6261A已经停产，取而代之的是MT6262，出货价四块五。四块五。而他手边那块不良品上的MT6261A，三年前卖十二块，现在成了尾货，清仓价据说只有两块多。如果是拆机件呢？

　　拆机件，就是从废旧主板上拆下来的二手芯片。经过分选、清洗、测试，还能用的就拿出来卖。这种芯片在正规电子产品里没人敢用，但在功能机这种低端市场，在那些对价格极度敏感的海外市场，拆机件就是黄金。用拆机件做出来的主板，终端消费者根本分辨不出来。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能不能用”。

　　能用就行。

　　江辰关掉网页，靠在网吧脏兮兮的椅背上。椅子的人造革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海绵从裂缝里挤出来，硌得后背不舒服。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裂缝。

　　一个从流水线工人变成老板的裂缝。

　　如果全新的MT6262出货价是四块五，那尾货的MT6261A可能只要两块。如果是拆机件呢？一块？五毛？

　　而这块主板上，最贵的就是主控芯片。主控芯片的成本打下来，整块主板的BOM就会断崖式下跌。三十五块？不，可能只要十块。甚至更低。

　　天鸿城一块功能机主板卖四十二块。翻新主板卖二十五块。拆机件主板呢？市场上有人在做，八块到十二块不等。

　　但江辰看到的不是八块。

　　他看到的是两块。

　　如果他能找到足够便宜的芯片来源，自己攒主板，自己找作坊贴片，自己出给天鸿城的档口——

　　他兜里只剩下三十一块了。

　　上网三块，煎饼四块，公交两块。三十五块。

　　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但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数字。

　　一百万。

　　他要在一年内，赚到一百万。

　　江辰站起来。网吧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旁边正在打游戏的工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砍怪。

　　他走出网吧。鲲城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飞机尾灯在天上一闪一闪划过，像萤火虫在墨水里挣扎。远处工业园的厂房灯火通明，机器声二十四小时不停。这座城市从来不睡觉，因为它要替全世界生产东西。

　　江辰没有回出租屋，而是走向工业园后门。

　　那里有一条街，叫兴业路。

　　所有人都不叫它兴业路。他们叫它——旧货街。

　　ps:这是一部商战题材文，希望读者耐心看下去，只是前面铺垫多些，后续很剧情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