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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十八块

万亿铁军 塘头小咸鱼 3384 2026-04-21 10:10

  鲲城的七月,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助焊剂混合的酸涩气味。这是一种会让外来者皱眉的味道,但对于在这座城市待过半年以上的人来说,这味道意味着订单,意味着加班,意味着月底能多寄五百块回家。

  龙夏共和国鲲城鹏海电子工业园,B区3号楼,4层。

  江辰在这条功能机组裝线上已经站了十八个小时。

  从昨晚八点到今天下午两点,他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左手从传送带上取过主板,右手用电烙铁点上锡,把FPC连接器焊上去,目测一遍焊点是否饱满,放回传送带。一块主板36颗料,他负责其中7颗。七颗料,十四秒,一块板。一小时一百八十块,十八小时三千二百四十块。一百八十块工钱。

  他的手指已经被松香熏成了褐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锡渣。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结了厚厚的茧,那是无数次被烙铁烫过之后形成的保护层。有经验的烙铁手都有这样的茧,这是流水线颁发给他们的勋章。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江辰没看。产线上不准看手机,被组长抓到一次扣二十块。二十块够他吃两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次。

  江辰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母亲周秀兰从来不会连续打三个电话。她知道他在上班。

  他趁组长转身去另一条线的间隙,掏出手机。

  不是来电。

  三条短信。

  第一条:“辰哥,你妈在工地上晕倒了。”

  第二条:“送到鲲城第三人民医院了,你赶紧来。”

  第三条:“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发信人:楚怀远。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三年前一起来鲲城打工。

  江辰的手指僵住了。

  他想起今早出门时,母亲咳嗽的声音比往常更重。她背对着他,在公用的厨房里给他煮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受伤的鸟。

  “妈,你今天别去工地了。”

  “没事,就是有点着凉。吃了药就好了。”

  “我去给你买点止咳的药……”

  “不用,省着点。你这个月不是说要攒钱报个技术培训班吗?妈没事。”

  她总是说没事。爸在的时候她说没事,爸走了她更说没事。江辰有时候恨这个“没事”,恨得咬牙切齿,但他知道母亲说“没事”不是骗他,是在骗她自己。骗着骗着,就好像真的没事了。

  现在,这个“没事”终于骗不下去了。

  江辰一把扯掉静电手环,转身就往车间外跑。

  “江辰!你去哪?!”组长在后面喊。

  他没回头。

  从工业园到鲲城第三人民医院,打车要四十块。江辰舍不得,挤了公交。十二站,每一站都像一年。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楚怀远没有再发消息。这比发消息更让他恐惧。

  到了医院,江辰在走廊里看到了楚怀远。他蹲在抢救室门口,两只手插在头发里,肩膀在抖。

  “怀远”

  楚怀远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辰哥……”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阿姨她……你进去吧,医生在等你。”

  江辰推开门。

  抢救室的灯已经关了。母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她的手露在外面,指甲缝里还有水泥的痕迹。她在工地上给瓦工搬砖和水泥,一天八十块。这双手曾经给他做过无数顿饭,曾经在冬天的夜里把他冰凉的脚揣进怀里,曾经在他拿到中专录取通知书那天,捧着他的脸说“我儿子出息了”。

  现在这双手安静地放在白布上,指甲缝里的水泥还没洗干净。

  “我妈……什么时候……”

  “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心跳。”医生摘下口罩,“突发性心肌梗塞,应该是长期过度劳累加上感冒加重诱发的。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节哀。”

  长期过度劳累。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江辰的骨头里。

  母亲在工地上搬了三年水泥。她从来没告诉过他。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妈在超市做保洁,不累,有空调”。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因为信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在流水线上加班,继续攒那个永远攒不够的培训班费用,继续假装生活会慢慢变好。

  护士走过来,语气很轻:“家属,麻烦去一楼窗口办一下手续。你母亲的抢救费用和太平间费用,还有你父亲……”

  她没有说完。

  江辰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的父亲江建国,三个月前在隔壁工地坠楼。开发商说是操作不当,赔了八万块私了。八万块,刚好够还老家欠的债,给奶奶买半年药,然后一分不剩。父亲的遗体至今还在太平间的冷柜里,因为欠着停尸费,火化场不收。

  “一共多少钱?”

  “你母亲的抢救费一万二,加上你父亲的停尸费七千三,总共一万九千三百块。你们之前交的押金是五千,还差一万四千三。”

  江辰从母亲遗物中找到的钱包,里面装着三十八块钱。四张皱巴巴的十块,三个硬币,两个五毛。这就是她留给他的全部遗产。三十八块。

  他跪在抢救室的地板上,把三十八块钱一张一张捋平。纸币上沾着水泥灰,有股汗味和洗衣粉混合的气息——那是母亲身上的味道。他把纸币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没有哭。

  眼泪在那天已经流干了。三个月前父亲走的时候,他在太平间门口跪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出血,哭到再也发不出声音。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因为不上班就没有工钱,没有工钱就还不上债。流水线不相信眼泪,房东不相信眼泪,医院不相信眼泪。这个世界没有一样东西相信眼泪。

  楚怀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辰哥,我攒了三千块,你先拿着应急。”

  “不用。”

  江辰站起来。他的膝盖在硬地板上跪得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

  “这三十八块,我会让它变成三十八亿。”

  “不!三百八十亿”

  楚怀远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到江辰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那不是悲伤的眼神,不是愤怒的眼神,甚至不是绝望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江辰眼睛里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辰哥,你去哪?”

  “上班”

  “你疯了?你妈刚……”

  “我请了半天假。下午的班还能赶上。”

  江辰走出医院。鲲城七月的阳光砸在人身上,热得像要把柏油路面烤化。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的一小团。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十八块钱,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十八块。

  “妈…”江辰满脸泪流,对着阳光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护士告诉他,周秀兰被送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只是死死抓住护士的手,嘴唇一直在动。护士凑近了才听清,她反复说的是——

  “辰辰,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这四个字,父亲走的那天也说过。他躺在工地脚手架下面的水泥地上,身下一滩暗红色正在扩大,眼睛看着江辰,嘴唇翕动:“辰辰……好好……活着……”

  他当时只顾着哭,没有答应。

  现在再也没机会答应了。

  江辰把那三十八块钱重新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医院门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摊主正在收摊。他走过去,掏出四块钱。

  “一个煎饼,什么都不要加!”

  “小伙子,这个点儿了,鸡蛋和薄脆都卖完了,就剩面糊和酱了。”

  “那就光面皮”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最后一点面糊摊成一张薄薄的饼,抹上酱,递给他。江辰接过来,蹲在马路牙子上,一口一口吃完。面皮是凉的,酱是咸的。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这是他母亲走后的第一顿饭。

  吃完后他站起来,把包煎饼的纸袋扔进垃圾桶,走向公交站。

  他要回去上班。

  他要活着。

  而且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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