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打开成就加急递进的折子,潦草的看了几眼,不外乎大赞皇帝圣明,自己亲临督战,安稳指挥得当,阿斯那毙命,西狄犯境贼寇无一人逃脱,等等。赤羊谷一战成功早已得知战况,心中得意,下旨赞誉成就,封濮州主帅,安稳立功,恢复定远将军衔,著甘州押运三牲清酒犒赏三军。
百官在殿前齐齐恭维皇帝运筹帷幄,一举平定匈奴西狄,建百年安居乐业,吾皇英明。
成功大喜,借此士气高涨,便问宁田一事。
张蒙先奏道,“桑郡粮草已齐备,安边两万人马已开赴涿州,只等陛下降旨攻宁。”
“扬州呢?”
温侍郎答道,“褚遂璋将军日日操练,早已等不及了。”
“如此,万事具备了?”
“吾皇英明,我等请旨,剿灭宁田!”几名武官齐声回答。
褚遂璋接了皇帝圣旨,点齐兵马,有四个儿子随行,广陵公主的长子岩及冠之年,首次遂父出征,公主颇为担心,无奈儿子一心建功立业,不想听母亲唠叨,手中马鞭挥个不停,搞得胯下战马焦躁喷着响鼻,褚遂璋大笑,“宁田区区八万乌合之众,公主莫担心。”
广陵见五个男人威风凛凛的,不忍扫兴,只好叮咛三个大哥哥多多照看。
扬州军行了两天,便有消息说涿州军遭袭,进攻宁田推迟,褚遂璋哼了一声,“我早就说老赵懒惰,咱们天天练兵,他一个月也不见出操,什么散兵游勇的偷袭就缩了?”
几个儿子都点头,世子褚端说,“是熙常那个叛匪。”
褚遂璋嗤笑道,“那个贼子还活着?当年大成助幽王平叛,以为他早死了。”
“爹,”六子褚岩说,“熙常聚集一众宁田叛匪,还有萧国的旧部,少说五六千人,不可小觑了。”
褚遂璋想了想,“熙常手下败将,不足为虑,萧国人倒是善战,这么点人,老赵那几万精兵还打不过?”
“不足挂齿,”三子褚杰大声赞同,“打宁田何须赵将军,只咱们褚家军就打他个人仰马翻。”
褚遂璋这时摇头,“骄兵必败,你莫要大意。宁田只有八万,多是乌合之众,幽王老迈不会恋战,荀溪弱冠难以服众。咱们当以强大声势先声夺人,莫以杀戮为乐。”
诸子齐齐答应,大军继续前行。
出乎褚遂璋意料之外是宁田并非乌合之众,几万大军攻城的气势并没有吓退宁田人。
进入宁田后所过村庄俱是空无一人,到达第一个大镇才发现村民都散坐在镇外,形成肉墙。
褚遂璋便安营包围,几天后等村民饿得头晕,才下令放粮,趁村民抢食的空隙攻城。
不想城中冲出几百骑兵,各个强悍,褚遂璋攻城受阻,只好重整阵营,对阵骑兵。
这些强悍骑兵并不恋战,打不过就冲入村民群中,然后四下逃窜。
如此这般,每到一镇,宁田就是这般打法,褚遂璋哪里有攻打手无寸铁饥饿村民的经验,还得忍受他们日夜不停的叫骂声。
这仗打得窝囊,大军推进缓慢士气渐渐低落,偏在这时台州大水阻断了桑郡来的粮草,褚遂璋有些着急。着褚端奏书邘都另调粮草。
成功正为褚遂璋攻打宁田不利烦恼,见奏书来是催粮的,大怒,也不召司马司,直接降旨责罚。
褚遂璋无法,只好继续挺进,同时分兵五千由褚杰带领,去涿州增援赵将军,同时调粮。
下一站便是宁田重镇燕州城,眼见粮尽,再喂不起护城的肉盾,褚遂璋要改变打法,“端儿,岩儿,你们两个留下守营,为父领七千精兵突袭燕州。”
“我愿随爹爹去打燕州。”褚岩请令。
褚端也点头,“父亲只有四弟在身边,力量单薄,我也去吧。”
褚遂璋想了想,“你坐阵大营,等杰儿的援兵和粮草,之后可遣五千给我,依势而定。”
“岩儿,”他转向褚岩,“你可见守营之重?听令世子,莫要冲动。”
燕州乃宁田重镇,京城的门户,自是防备森严,六尺护城河环绕,墙高十尺,守备军一万驻扎城外。褚遂璋的七千凌晨突袭这一万守军,憋了许久的怒气终于得以发泄,不一时斩首两员大将,守军抵挡不住,便向城里撤退。
褚遂璋见守军撤得颇有章法,怀疑有诈,便下令保持阵队,缓缓将宁田军逼到城下。
忽听城头一阵鼓声,一个身躯壮大之人在众人簇拥下站了出来。
“荀溪?”褚遂璋拧起眉头。
这个太子在邘都为质子时便是众人笑料,回宁田后也未见作为,现在突然出现在燕州城,褚遂璋不知宁田在作何打算。
“父亲,这莫不是引我方轻敌?”褚陶说出了褚遂璋心里话。
“燕州城是做好准备了,我们不宜久战。”
众将齐声答应。
这一仗打得天昏地暗,大成军依靠兵强马壮攻势凶猛,宁田军则采用人海战术,马上步下齐涌而至。渐渐宁田略见下风。
城头荀溪见势急得直跳,圆圆的肉脸涨得通红,撸起袖子,一把夺过鼓缒,大吼,“宁田男儿,誓死不降!听我鼓声,杀杀杀!”
荀溪这战鼓一敲,就敲了几个时辰。宁田大军士气勃发,反击如洪水般涌来。
天渐黑了,褚遂璋都有些精疲力竭,宁田军仍如潮水般涌来,他吼了一声,“扬州军听令,后撤五里修整!”
将令传下,全军立刻摆出后撤队形,褚遂璋四下张望,不见四子褚陶,以为是打头阵先行一步,中间是伤者,褚遂璋自己压后。
到达集合地,才有佐将报告褚陶重伤。褚遂璋赶到伤兵营,见褚陶胸前一个大洞,脸色灰白,已经没有了气息。
褚遂璋无心再战,第二天即启程回营。
据大本营尚有一日行程,斥候来报,契丹一万强兵袭击主营。
褚遂璋急打马援救,赶到大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远远的望到硝烟弥漫,褚遂璋心中急乱,不知战况如何。
一时有斥候来报,契丹人已被打退,主营完好,伤损不大,褚遂璋不等听完,疾驰入营。
褚端,头上流着血,跪在中军帐前。
“岩儿呢?”褚遂璋急问。
褚端也不答,匍匐在地。
褚遂璋跌下马来,闯入帐中,褚岩的尸体裹在毡毯里,停在正中。
两天后,褚遂璋才掀开帘子出来,面色苍白头发散乱,“端儿,上书皇帝撤军。还有,给公主送加急信吧。”
低头一看,三子褚杰也跪在一旁,心里略微舒坦,“涿州如何?”
“赵将军撤回大军,粮草,”褚杰不敢抬头对视父亲,瞥了一眼褚端,“粮草在路上被契丹兵围劫,烧了大半。”
褚遂璋呆了半晌,仰天长叹一声,“莫等诏书了,回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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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揪心地等待了几个月,等来的却是两个儿子的尸身。褚岩是她的长子,她成年岁月里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着这个儿子。
她一手抚摸着褚岩已经黑灰色的脸,另一手理齐褚陶的头发,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句话,广陵心痛到麻木。
成功诏书追到了扬州,接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字,死。传旨黄门随即递过一柄剑。
褚杰几乎要跳起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广陵,躬身施礼。
黄门也给公主行礼。
广陵冷笑了一声,“端儿,杰儿,请公公西殿歇息。”
褚端会意,拉着黄门出去,锁在西殿。
广陵转头问褚遂璋,“将军欲待何为?”
褚遂璋看着那柄剑,“皇帝只赐死我一人。”
“遵旨?”
褚遂璋默默点头。
“似没有涿州协同作战,仍遵旨孤军深入?”
褚遂璋抬头,“公主!”
“或似断草断粮,仍遵旨前行?”
“是我未能带回岩儿,我去阴界护佑他,”
“去越州。”
褚遂璋迷惑地看着广陵。
褚端和褚杰站在门口,这时齐声道,“父亲,公主说的对啊。”
“太上皇怎可为一败将和皇帝做对?”褚遂璋想了想,这恐怕是唯一的不定因素或障碍。
“夫君,”广陵也考虑到了,“咱们取道常州,安边舅舅会收留我们一家,成功这个败子不会因此和安边翻脸。”
“如此,我无他路,至多一死罢了。”褚遂璋一拍大腿下了决心,嘱咐几个儿子装备齐整,护佑公主及家人即可南下常州,广陵痛快,笨重家什一概丢下,家眷只带细软,即使这般,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十几辆轻便马车,第二天就上路了。
褚遂璋挂了帅印,怎奈几百老兵老将定要相随,这么多人一起出走,岂不是做实了叛逆?
“我只是逃命罢了,前途未卜,诸位莫要丢弃军阶,随我亡命。”
早有死心塌地的,拉出黄门乱刀砍了。
这下都没了退路,褚遂璋长叹,指挥大家分小股或者南下常州,或者西南直接投奔越州,那里正大张旗鼓的招贤。只要能安全到达,终有汇集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