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瑞见成铿不仅接受给成功送寿礼,礼物还如此别致,心中暗喜,便商议送礼进京一事,成铿说龚慎之可以护送。成瑞记起来那个瘦高敲纳贤鼓进来的人。
“这个龚慎之就是逍遥派掌门?”成瑞问成铿。
成铿知道再也瞒不住,点头说是。“慎之当年是被选入皇帝的虎贲之一,成功派他护送我回越州。”
成瑞皱着眉,“这等江湖之人最信不过,这个逍遥派则是恶中之恶,留在身边养虎成患。当年你母亲,”成瑞打住,回想当年自己对皇后言听计从,只有当安仪想动用逍遥派,当日的掌门还是石逍遥,他无论如何都没答应。
成铿万万没想到母亲还会和逍遥派有关联,追问,“父皇,我娘当年如何?”
成瑞摇摇头,不语。
成铿知道今天问不出来了,轻声说,“留着他,我还有用处,放心吧,父皇,我心里有数。”
龚逍遥终于见到了成功。从李辰找他要刺杀成瑞一家开始,到了京城,决定要改变逍遥派的恶名,混入禁军,成为成功的虎贲,只是失手伤了成铿王,现在已知无法挽回,皇帝兄弟之间的误会也有他的责任,希望成功能够接受成铿,在他死前能够知道兄弟之间确实没有这么大的仇恨。
成功当初把龚逍遥打发出去,就是因为看出给成铿造成的伤害,按龚逍遥自己说的,他给成铿施功,不过是更严厉的惩罚但却不会留痕迹,谁都没想到出了意外,不过成功也知道了龚逍遥能造成的伤害,因而远远的支他出去,现在就更不敢留他在身边。
至于成铿,他从黎明的密报中更加证明成铿这奇怪的病。
接受他?成功冷笑,成瑞握着兵权在越州明着跟他对立,就是因为成铿当年插了一脚,使得成瑞从分岭镇逃脱。现在他又躲在成瑞的护卫下,终究是他最大的威胁。
成功后来有些明白,是他先贬了郑拓,使成瑞有了警觉。
事到如今,兄弟俩是没有和解的余地了。
“既然你是我的虎贲,要效忠我,”成功冷冷地看着龚逍遥,“那就做出效忠的样子,把没干完的事情干完,干掉成铿!”
龚逍遥回来几个月后,情况直转而下,起不来床了,成铿每天都去看望,敦促他试试成豫的法子,龚逍遥仍是拒绝,反反复复的说他罪孽深重,如果给他机会再活一次,他绝不会活出这样的一生,也一定会想出办法替他彻底散功。到后来,连舌头的肌肉都无力量,话都说不出来了,眼睛示意成铿把他了断,不要再遭罪。
成铿看着这个带给他一生痛苦的人,这个他上半生留下的最后一张面孔,想起那些为他死去的朋友,秦凯,纽襄,他下不去手,摇着头,眼泪流了下来。
两天后,龚逍遥再也没有了呼吸。
龚逍遥的死状给成铿很大震惊,他难以想象脑子清楚,却看着自己无法吃饭无法呼吸被饿死被憋死是什么感觉。他开始怀疑成豫的法子是不是真的管用,他不想像龚逍遥这般死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自此不再轻易言死,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意义。
安稳从北凉关回到濮州,向成就汇报与卫律青协商结果。西狄乃游牧部落,往年在大成边境骚扰,多是洗劫村庄,抢了就跑,广袤草原戈壁沙漠,哪里去找他们?大成历来也就是坚守几处土堡,这样来来往往几十年。可是这次西狄不一样了,十几只小股骑兵抢了村庄便驻扎下来,把村民赶走。进而攻打占领大成守兵的土堡,几近兵临濮州。
“殿下,”安稳指着地图讲给成就,“我和卫律青将军分别突袭占领村落的西狄骑兵,如果消灭最好,不能就将他们引诱或将他们赶到一起,赤羊谷是个绝好的战场,在这里把西狄全部歼灭。”
成就抚掌大赞,“安将军果然幄酬千里。什么时候开打?”
安稳笑道,“殿下立功心切。在决战赤羊谷之前,我们要先把小股西狄骑兵剿灭,或者引诱他们进入谷中。”
成就哦了一声,气势小了些,“大将军将如何诱敌?”
安稳便告诉成就,大成军将有五千精骑兵突袭,卫律青有三万人马在另一侧推进,让西狄无法逃回开阔地,反而只能向赤羊谷方向撤退,然后大成军三万大军在从濮州出发与卫将军合围。
成就连连称妙,“大将军,突袭带上我吧。”
安稳看了他一眼,“殿下,我们不是说好你留在濮州做好你的主帅吗?”
“大将军,”成就斜楞着眼睛,“父皇着我驻军濮州,是要我建功立业的,将来好委以重任。你为何三番五次阻挡?”
安稳摇摇头,“殿下是濮州主帅,有何功绩当然是殿下的了。”
“大将军当年可是随成功皇帝出征的,他能行,我也必须出征。”
安稳便不再坚持,“好吧,殿下。我点齐五千人马,你自己挑选突袭路线如何?”
成就笑了,“这样最好,我去把盔甲掸掸灰。”
安稳望着成就远去的背影,无奈摇摇头。
接下来的几个月,这五千骑兵分做十几只小队出袭,按照安稳指挥,绝不恋战,突袭一下就往赤羊谷方向撤离,土堡和村落由卫将军守卫。
成就见前几次奇袭小队都完整无缺的回到濮州,便坚决要求出征,安稳拧不过,千叮咛万嘱咐队长要保护成就王安全,哪怕假打都行。
成就第一次出征,兴奋极了,安全回城后,迫不及待给成瑞上了折子,大讲自己上阵多么的英勇。
成就没想到打仗这么容易,大成兵所向披靡,第二次出征就擅自冲杀,几乎被西狄兵刺中,惶惶逃回濮州。
安稳吓了一跳,处罚了队长,也再没有让成就出城。
成就后面的折子就开始抱怨安稳将他置于危险之中,而且久久不肯合围赤羊谷,怀疑安稳与卫律青有什么阴谋。
成瑞见到成就的奏折,确实有些担心,便叫来成铿商议,“你五哥自小就是胆小怕事,以前的皇差都没有派他,现在在边关打仗,确实难为了他。”
成铿一直担心那七万兵马交在成就手中,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自己可以抓住西边的军权。更重要的是和安稳见上一面。
“父皇,”成铿起身行礼,“儿臣愿往濮州照拂五哥。”
成瑞点点头,“我让就儿去是担心你的身体。路医讲给你调理的不错,看上去你气色好了许多,你去濮州我也放心了。”
成铿又行了一礼,“谢父皇挂念,儿臣确已恢复,但为父皇效力,在所不辞。”
“好好好,”成瑞笑着拉着他,端详了一番,“你的心思我明白,你只管放心去。”
成铿心里一突,不敢再多语,告诉成瑞过几天就出发濮州。
成瑞点点头,放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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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成铿到达濮州,远远望见安稳率一众将官迎在城门口,成铿急下马,未曾行礼,和安稳四手相握,四目相对,半天两人无语。
倒是安稳咳了一声,“殿下伤好了?”
成铿点头笑着,“谢大哥哥惦记。”
安稳于是让将官上来见过成铿王,簇拥着入城。
成就早等得着急,几次跑到府门外张望,见大队人马回来了,接成铿入内,还未落座,成就就开始大谈突袭,“哎呀老十,你可是错过了大战西狄啦。”
成铿恭喜五哥,又说太上皇颇为赞赏。
成就高兴,“大将军,你告诉老十下面怎么打。”
安稳这时才站起来,指着地图说,“西狄有八千左右人马,散落在这赤羊谷中游,主力是阿斯那可汗,他在这里扎寨。”
成铿走近地图,指着营地,“这个不通啊。”
安稳抬眼看了看成铿,“殿下看出来了?”
成就也伸过脑袋,“老十,你看出什么?”
成铿指着地图,“这个河湾像个马蹄么?”
成就点头,“像,阿斯那扎营在河湾里,三面环水,天然屏障,他只管一面御敌。这不是最好吗?有什么不通。你不懂,听大将军的。”
成铿便不再讲话,扭头看着安稳。
“我最初想的和就王殿下一样,他们这是要凭借河水来挡住敌人。可是,”安稳看着两个皇子,“要知道西狄人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背水一战?”成就明白了。
成铿摇摇头,“这是把自己装在袋子里等着挨打呀。只有来送死才通。”
“何况这个河湾处是浅滩,并没有多少屏障。”安稳又插了一刀。
两皇子都不说话了。
安稳停了一阵,“我认为可汗就是来死战的。他们很少这般长驱直入,在谷中被困了七八日了,估计身上粮草所剩无几,如今大成在东,匈奴在西,西狄无处可逃。所以这是必死一战。”
千方百计活下来的成铿只有心中慨叹,忽又想起一事,见安稳没有提起,便等到晚间只有两人单独相处时才问安稳,“大哥哥早些时候说到匈奴已经占据谷西?”
安稳点点头,“是皇帝借单于大军三万,我与卫将军在北凉关会面,一起约定合围赤羊谷。”
成铿沉吟着,“三万?不少啊。粮草呢?”
安稳点点头,“确实不可不虑。粮草由甘州调来,未曾耽误。只是,”
成铿一扬眉,“什么?”
“卫将军另有几万人马后援,单于亲征。殿下在担心匈奴吗?”
“西狄区区七八千人,何需大成匈奴十几万人?”
接下来的几天,安稳一面继续围堵西狄,一面将几处散骑赶至河湾,一面派兵埋伏河对岸。成就等得正不耐烦,安稳下令大军开赴赤羊谷,两个皇子随行。
这日天还蒙蒙亮,成就成铿登上安稳的中军指挥台,环顾四周,发现赤羊谷两侧山峰并不高,却是荆棘密布,最适合埋伏,难怪安稳花了好几天才清干净散兵游勇。
大战前的静寂让人分外紧张,成铿都能听到自己急撞的心跳,他扭脸看着安稳,大哥哥面上非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成铿渐渐平息下来,除了分岭之战,他还经历了有库剿匪尹州平叛,但那不过一两千人的小战役,现在是几万人的大阵仗啊。当年可是纽襄秦凯相携,成铿心中正暗暗心痛朋友们,安稳轻声说道,“殿下,时辰到了。”
成就兴奋地搓了双手,“大将军,下令吧。”
安稳点点头,扬起右手,瞬时指挥台竖起数面经幡,最大的一面上大大的成字,随后一声炮响,震天的喊声四下响起。
成就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吓了一跳,也大喊了一声,然后开始在小小的指挥台上踱步,不停的问,“情况如何,情况如何?”
指挥台虽然高出地面些许,但依然隐藏于荆棘灌木之中,看不见下面河湾的战况。
成铿则闭着眼睛倾听呐喊声音来判断战况。
安稳也在倾听,同时提醒成就不要跳得太高,免得被乱箭伤到。不一时,便有斥候来报告战况,安稳随即低声给出指令。
成铿从斥候的报告来证实自己听出来的战况,有时候呐喊声靠近,听见成就颤抖地问安稳,“大将军,西狄打过来了?”
两三个时辰过后,喊杀声渐渐稀落,成铿点点头,阿斯那可汗在河湾给自己设定的口袋正被大成军收口。
很快,几路战况报来,西狄人全歼,无一人投降,无一人逃亡。大成军和匈奴军已在河湾会和,欢呼声传了过来。
成铿听见八千多人全部阵亡,不禁唏嘘,看了一眼安稳,他也在摇头叹息,只有成就,跳下指挥台去看看血流成河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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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成就长长的两份奏折分别发向邘都和越州。成铿则和安稳告别。
“五哥自幼有淑妃宠溺,大哥哥请多担待。”
安稳笑道,“就王心性率真,我自知晓。”
成铿欲言又止。
安稳也不隐瞒,说出自己的想法,“殿下在担忧卫律青的这几万兵马?”
成铿点点头,又摇摇头,“西狄犯境不过万人,即使濮州空虚,也大不该和亲借兵,是濮州晏城夸大其词,还是成功误信谗言?”
安稳叹口气,“百年来匈奴窥探我大成疆土,近些年他们东进契丹,濮州一带才略安静,但是匈奴比西狄野心大多了。”
“这暂时的平静才让濮州有了空虚。是成功大意么?张佑入京后接手了禁军,掌控了京畿防备,一手遮天,意欲何为?”
安稳沉吟片刻,在自己掌中划了个圈,中间一杠,点了下半圆三下,“越州,常州,濮州。”
成铿看了他一眼,“安边?”
安稳咽了一下,“殿下,我,”
成铿拍了拍他,“留着那个圈圈。”
安稳郑重地行了个礼,“殿下放心,我会守住濮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