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咳咳！”

　　凛冬领主轻点脑袋，他刚准备开口说话便没忍住咳嗽了几声，连带着脸色也缓缓变得苍白。

　　别看他显老，其实凛冬领主今年也才刚刚迈过四十岁的大关，正值壮年。

　　而且他还是一名等阶体系中第五级的“琥珀阶”，所修的职业道途更是气血旺盛、精力超群、无惧冰雪的【凛冬骑士】。

　　按理说他不该这么老迈脆弱，而是如同雄狮般不怒自威才对。

　　只是这么多年来，他经历了太多。

　　妻子的离世，大女儿的不辞而别，小女儿身上的魔龙诅咒以及凛冬领万年不化的寒雪……

　　这些事单拎一个出来都足够让人劳神费心了。

　　但尼尔·诺斯却不能表现出半点痛苦和疲态，而是始终保持威严。

　　因为他是凛冬领的领主，是数十万领民的引航员。

　　如果他倒了，凛冬领也就倒了。

　　而且他越是表现出疲态，对魔龙诅咒有意见的众人便越会将矛头指向无辜的少女。

　　认为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领主大人，您这么多年幸苦了，我斗胆提个建议——要不您还是下令处死那头魔龙遗害吧？”

　　有人率先开口，提起了这份在凛冬领堪称禁忌的话题。

　　于是其他人也都纷纷提出意见。

　　“对啊，如果不是她，您又何必遭受他人非议。”

　　“现在连其他骑士领都对我们冷嘲热讽，说我们身为‘启源骑士’的追随者，却包庇一个身怀魔龙诅咒的孩子，实在有辱骑士之名。”

　　尼尔瞥了眼进言献策的众人，长叹口气，摇了摇头道：

　　“可如果我们因为偏见而杀死一个无辜的生命，难道就不辱没骑士之名吗？”

　　“这…可这是因为……”

　　有人想嘴硬，但却无法反驳。

　　凛冬领主扫了众人一眼，这群人中有前任领主的老班底，也有自他上任后提拔而来的同道者，亦有最近才凭靠能力走到高位的新鲜血液。

　　但不管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个位置，心里都对瑟缇有着如出一辙的厌恶。

　　尼尔心生哀伤，语重心长道：

　　“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不管是何种原因，杀戮和毁灭都不是‘启源骑士’要传递给我们的东西。”

　　“如果你们打定主意要让瑟缇以死偿还魔龙对凛冬领的诅咒，便让我代替她去死吧。”

　　“这是一个骑士、一个领主、同时也是一个父亲，唯一能为她做的事情。”

　　随着他的声音愈发悲痛，周围空气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似乎凛冬领主并没有开玩笑，而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抱歉，领主大人，今天是我们僭越了，瑟缇说到底也是您的女儿，我们不该如此操之过急。”

　　深知尼尔领主的生命对凛冬领有何种意义的众人，只能暂时服软，放下心里的芥蒂。

　　“你们还是不明白…不过算了。”

　　凛冬领主阖眼，片刻后才慢如龟速般睁开：“先让今天的骑士演武拉下帷幕吧，我多少也有点累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主席台万众瞩目的前台。

　　通过超凡力量的振幅，尼尔将声音传遍整座骑士演武的场地，连同后山内的山涧都在回荡不息。

　　“在今天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我尼尔·诺斯在此感谢所有抽空来参加骑士演武的骑士和领民。”

　　“孩子们的勇武身姿，想必大家都能看见。”

　　声音中的笑意感染了无数观众，让气氛瞬间达到高燃。

　　人们的鼓掌声、欢呼声、喝彩声不绝于耳。

　　这时，凛冬领主的话音一转。

　　“但骑士演武本质上是竞技比赛，既然是竞技，就必定会诞生出一名最强者，一名在演武中表现最佳者。”

　　“他将打败一切挑战者；”

　　“他将夺取天才的桂冠；”

　　“他将乘上载满鲜花与赞美的船帆，在荣耀铺就的浪涛中远航！”

　　尼尔伸出手，指向骑士演武擂台上唯一还站着的俊逸青年，高声道：

　　“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你们面前的演武擂台上。”

　　这时，凛冬领主的声音明显因为过度兴奋而虚弱了不少，但满眼都是对孩子们的热忱与欣悦：

　　“此时此刻，让我们共同庆祝在本届骑士演武中取得全胜战绩的少年骑士——”

　　“请等等！”

　　突如其来的打断，让现场火热的氛围陡然一滞，紧接着，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观众席的最上层、也就是最后一层的角落。

　　众人视线交错，聚焦在一位有着显著龙种特征的少女身上，所有人先是一愣，旋即便涌现出无法抑制的负面情绪。

　　但“瑟缇”像是没看到他们似的，直勾勾的盯着高台上的尼尔·诺斯，露出肆意猖狂的笑容：

　　“父亲，我还没有上场，他又怎能算是打败了一切对手的天才？”

　　看到瑟缇那张比冰雪更加凛冽、同时带着英姿飒爽气质的面庞，凛冬领主的嘴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

　　但声音却变得更加严肃和冰冷：“瑟缇，你竟然跑出来了？”

　　“瑟缇”从观众席走到骑士演武的擂台，姿态肆意而轻松。

　　完全没把众人眼里的不悦放在心上。

　　当她悠然自得的站在擂台的左侧，脚步结结实实的踏在擂台上，龙娘仰起头，露出那张绝美的脸庞。

　　“嗯哼，就算是父亲，也不能阻止我奔赴成为强者的征途。”

　　不等尼尔开口，现场就有人绷不住了。

　　观众席上人头攒动，传来密密麻麻的讥讽：

　　“滚下去！这里不欢迎被魔龙诅咒的骑士登台！”

　　“该死的家伙，你难道不知道因为魔龙诅咒的缘故，凛冬领数万年来一直处于寒雪覆盖的状况！！”

　　“贫穷与饥饿已经令领地内的无数人吃不饱穿不暖，今天你出现在这里是要干什么？！”

　　眼见应激破防的众人对自己口诛笔伐，“瑟缇”却只是粲然一笑，手掌抚胸，身躯微弯，朝着四面八方的观众真切行礼。

　　“大家说笑了，骑士演武是每一位凛冬骑士的成年礼，我身为凛冬骑士当然有资格参加。”

　　这句话一出，骑士们再度破防。

　　像是为造谣的女朋友正名一样，纷纷叫嚣着让瑟缇滚开，别来沾边。

　　“你身为凛冬骑士？呵！不要再辱没和践踏凛冬骑士的尊严与荣耀了！”

　　“魔龙遗害不配自称神圣的骑士，更不配冠以凛冬之名！”

　　“虾头女，光是和你共同呼吸同一块地方的空气我就觉得恶心，带来灾厄的魔龙遗害能不能去死啊！！”

　　【……果然我不该来这里吗？】

　　脑海中，是瑟缇那略带颤抖、甚至是几分自嘲的低声细语。

　　歌特思虽然看不到瑟缇的表情，但用屁股想都知道，这丫头心里绝对很难受。如果是她本人，大概会夹着尾巴像条可怜的小狗逃走……可歌特思终究不是瑟缇。

　　年轻气盛的王子怎能咽下这口气，必须重拳出击！

　　“那我问你们，骑士难道是以种族划分的职业？”

　　“瑟缇”抬眼扫视观众席上就坐的凛冬民，他们或是骑士、或是商贾、或是农夫、或是裁缝……

　　尽管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他们都在抵制瑟缇！

　　可那又如何？

　　他们抵制的是瑟缇，关我什么事？

　　因此面对众人的指责，他反倒是毫不在意的摊手，并用言之凿凿的话语去反驳他们：

　　“况且，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所谓的错误，不过是你们强加给我的、属于魔龙、而非我自身的生而为龙之罪！”

　　“而这，本身就是一种懦弱与失败的表现！”

　　王子殿下不愧是文科生，说出的声音异常尖锐。

　　像是把一锅沸腾的热水狠狠浇在他们头上，让他们红温的同时嘴里止不住的发出痛苦狂吠。

　　歌特思继续加码破防攻击：“毕竟如果你们真有本事，干嘛不去把那头魔龙杀死，为何非要针对我这个从始至终都没伤害过你们的无辜者？”

　　“难道单纯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魔龙的诅咒？”

　　“瑟缇”摇了摇头，目光锋利的环视所有凛冬骑士，最终定格在自己的领主父亲脸上，义正词严的开口：

　　“不！你们只是在展示自己的无能、胆小与可悲！”

　　随着这句话像一根根倒刺扎进众人的耳朵，现场忽然寂静无声。

　　没有人想到这位在过去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女，如今竟能说出这么尖锐刺耳的声音。

　　对于骑士，这些话莫过于终极侮辱！顶级拉踩！是无法隐忍的讽刺！

　　“魔龙的遗害，休要妖言惑众！纳命来！”

　　彼亚米斯离得最近，听得非常清楚，再加上“瑟缇”突然出场打断了他荣耀加冕的时刻。

　　于是他反倒比那群大人物都更要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打算率先出手。

　　“这么急不可耐的跑来讨打吗？”

　　“瑟缇”抬眼看向挥剑攻来的青年，手掌紧握成拳：“好啊，我成全你！正好现在我心里，有一团无处发泄的怒火呢！”

　　语毕，她心脏如引擎般发出鼓动，血液流速猛然倍增，强劲的力量顺着脉络汇聚在五指间，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

　　气场升腾，连带着力量也猛增！劲增！狂增！

　　当彼亚米斯跨过半个擂台后，站在另一端的“瑟缇”便动了。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她的速度像是压缩火药后再爆发的子弹。

　　身影只在擂台上留下一道道残影，经过千锤百炼后铸就的肉体很轻易就荡开了空气阻力，呼啸声盘旋在众人的耳畔。

　　高台上，彼亚米斯的父亲脸色一变，连忙朝儿子喊道：

　　“不对，快躲开！”

　　彼亚米斯剑眉一皱，他当然听到了父亲的喊叫。

　　也看得见瑟缇忽然爆发的恐怖速度。

　　但他正在兴头上，不久前才把所有同龄的骑士尽数打败，加上众人的欢呼早已把他捧上神坛，此时避开岂不是说明自己不如瑟缇？

　　强大如我，还需要避她锋芒？

　　看我斩下她的首级！

　　“连龙焰都用不出来的废龙罢了，何必要躲……噗嗤！”

　　彼亚米斯话都没说完，视野便被一个拳头占据。

　　他本想抬剑格挡，最好趁机削下五根流着龙血的手指。

　　然而那拳头的速度快若疾风，巧妙的避开那柄银剑的攻击路径，径直打在侧脸上，其所蕴含的力量也重若岩石，像是一柄重锤的全力敲击！

　　仅此一拳，就让彼亚米斯化作倒射飞出的黄影猛然升空，最后砸进主席台下方的墙壁深处。

　　“这…世界太疯狂了……”

　　看着不断向外弥漫细碎蛛网的墙体，众人震惊不已。

　　他们根本没想到彼亚米斯会败得这么快，甚至一个照面都没撑住。

　　这特么就是龙吗？

　　玛德，逆天数值怪不扳能玩？！！

　　比起众人的惊讶，角落中一位和瑟缇长相酷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人。

　　眼中却流露出了几分火热与向往。

　　“齁哦哦哦，就是这个，我要看的就是这个口牙！这种与生俱来的霸道力量，怎能让我不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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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我这么强啊……”

　　别说观众了，就连“瑟缇”也对自己的实力误差感到惊喜，他想过龙血骑士会很强，但没想到会强到这种程度。

　　哇哦~真是夸张。

　　那我这还打什么呢？

　　平推就完事了！

　　我的惊世智慧告诉我，现在该动用惊世力量了！

　　明白自己究竟有多强的“瑟缇”愈发猖狂，连走路的姿势都显得随意、自我了不少。

　　她站在原先彼亚米斯所站的擂台最中央，目光从观众席依次扫过：

　　“彼亚米斯已经被我打败，现场还有谁想挑战，我随时奉陪！”

　　语毕，她似是觉得不妥，所以补充了一句：

　　“刚刚叫得最大声的家伙呢？我劝你现在就上台挑战，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因为等你回过神来，我必将成为你无法仰望的强者！到时如果还想挑战我，恐怕我连看你一眼都会觉得很多余！”

　　此话一出，所有叫嚣的骑士反而都噤声不闹了。

　　按理说经过瑟缇这波刺激，他们应该要化身怒喷形态才对。

　　但他们只是愤怒，不是没脑。

　　连战尽一切敌手的彼亚米斯都不是“瑟缇”的一合之敌，更何况他们？

　　——大家只是嘴臭喷垃圾话，不要上纲上线玩真实。

　　“嘁，一群懦夫。”

　　“瑟缇”撇了撇嘴，对这群敢怒不敢上台的骑士投以最鄙视的眼神，然后转头看向演武主席台。

　　刚打算让对方宣布这场骑士演武的最佳表现者时，眼神却是突然一凛。

　　她右移一步，带着寒芒的呼啸声从耳畔飞过，插入地面。

　　定睛望去，那是一柄附有凛冬雪花纹路的骑士剑。

　　只看了一眼，“瑟缇”便心中有数，扭头看向早已从墙体中挣脱下来、站在擂台另一边的明黄色铠甲青年：

　　“哟，还有力气向我挑战？说明我刚刚打得还不够狠。”

　　彼亚米斯捂着红肿到近乎破相的脸，鲜血从口腔、鼻孔和皮肤上流出来，将他的面容染成狰狞可怕的模样。

　　青年恶狠狠的道：“没人喜欢你，也没人期望你成为凛冬领的曙光。大家都巴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抽掉你的筋骨，痛饮你的龙血，最后再焚毁你的身体——”

　　“你于凛冬而言，与灾厄无异，而我彼亚米斯，今天便要将你这祸根拔除！”

　　歌特思向来听不得狠话。

　　因为在寻常剧本中，除了“主角”外的角色一旦说了狠话，大概率就是戏台上的将军——插满旗帜。

　　说句不好听的，命运系数够了吗你就放狠话，嫌死得不够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