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从破损星盘裂缝中艰难渗出的银色星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在幽暗邪异的溶洞中,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纯净痕迹。
它不是阵法那种妖异的绿与红,不是地底山河鼎咆哮带来的灼热与暴戾,也不是沈墨手中匕首那凝练却孤绝的破法金芒。它是一种更古老、更浩瀚、也更悲伤的光,仿佛从宇宙诞生之初,穿越了无尽时光与虚空,只为在此刻,在黑暗最深处,进行一次短暂却决绝的告别。
星光落在玉琮表面。
“滋……”
如同滚烫的烙铁印上寒冰。玉琮那原本流转自如、散发着邪异乳白光泽的表面,竟被这微弱的星光灼出了几点细小的、焦黑的斑点!环绕玉琮的暗红血柱,也仿佛被这“异物”侵入,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颜色都黯淡了一瞬。
祭坛上所有正在运转的扭曲符文,光芒齐齐一滞!
那股正在疯狂抽取星言生命与荧惑煞气的邪异力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到十分之一息的停顿。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停顿!
被“尊者”无形力量死死压制、几乎无法动弹的沈墨,只觉周身一松!那股来自四面八方、将他每一寸筋骨都锁死的阴冷禁锢,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
他的身体,他的战斗本能,在求生意志的疯狂催动下,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喝!”
沈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全身肌肉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响,原本因剧毒和重压而迟滞的气血,被他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催动!舌尖咬破带来的血腥气和剧痛,混合着法家“刑名”传承最后的本源金芒,尽数灌注于持匕的右臂!
暗灰色的匕首,刃口那层淡金色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线,虽不璀璨,却凝练如针,带着一股不屈的、破开一切樊笼的决绝意志!
“破!”
匕首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细线,不是刺向“尊者”,也不是刺向王珩,而是狠狠刺向沈墨自己身体左侧——那片被“尊者”无形力量封锁、却因星光干扰而出现了一丝波动的虚空!
“噗!”
一声闷响,仿佛刺破了某个看不见的气囊。
匕首刺入之处,空气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沈墨全身压力再次一轻!虽然那无形力量的束缚并未完全消失,但已经不足以将他彻底禁锢!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这一击的效果,身体借着挣脱束缚的反弹之力,如同被压到极限后猛然释放的弹簧,朝着距离他最近的目标——正在因星光和阵法波动而惊愕失神的王珩——爆射而去!
速度之快,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左肩伤口迸裂,暗绿色的毒血飞溅,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剩下王珩那张写满错愕的脸!
“拦住他!”王珩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形。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手忙脚乱地想要从怀里掏什么东西——可能是武器,也可能是某种触发机关的信物。
但太迟了!
沈墨的人,已到眼前!匕首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取王珩咽喉!
王珩瞳孔缩成针尖,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甚至可以看清匕首刃口那流动的淡金色光芒,以及沈墨眼中那冰冷刺骨的杀意。
就在匕首即将吻上王珩皮肤的刹那——
“哼!”
一声冰冷的哼声响起,来自“尊者”。
那只枯瘦的、暗青色的石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五指张开,对着沈墨和王珩之间的虚空,猛地一握!
“咔!”
沈墨前冲的身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又坚韧无比的橡胶墙壁!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胸口一闷,气血翻腾,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匕首的尖端,距离王珩的咽喉,只差一寸!
就是这一寸,却如同天堑!
不仅如此,一股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无形力量,如同无数冰冷的蛛丝,再次缠绕上来,试图将他重新束缚!
“该死的蝼蚁…”“尊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既然你急着去死…”
他(它)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平台上,一直死死盯着下方战局的苏彻,出手了!
他看到了沈墨挣脱束缚、扑向王珩的惊险一幕,也看到了“尊者”再次出手阻拦。他看到了沈墨左肩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飞溅的毒血,更看到了祭坛中央,星言身上那正在被疯狂抽取、已然微弱到极点的生命气息。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机会瞄准。
苏彻用那只被剧毒侵蚀、麻痹感越来越重、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勉强抓起最后三枚“雷火弹”,用牙齿狠狠咬掉所有拉环!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不是朝着祭坛,而是朝着祭坛上方,溶洞穹顶那片正在因山河鼎咆哮而不断崩落碎石的区域,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炸到敌人,能不能干扰阵法。
他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粗暴、也是最绝望的想法——
把这该死的洞,炸塌!把所有人都埋在这里!同归于尽!
反正沈先生和星言姑娘眼看也救不出来了…那不如…
“沈先生!躲开!”苏彻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
三枚黑乎乎的铁疙瘩,划过三道并不优美的弧线,飞向穹顶。
祭坛上,“尊者”和王珩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三枚飞向穹顶的“雷火弹”吸引。
“找死!”“尊者”猩红目光一闪,石手就要改变方向,将那三枚雷火弹凌空捏爆。
就在他(它)分神的这一刹那!
一直被另一名尸傀架着、悬浮在暗红血柱边缘、仿佛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星言,垂落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动了一下。
一点比之前更加微弱、却更加凝聚的银色星辉,从她眉心那几乎要熄灭的光点中溢出,如同有生命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架着她那只尸傀的手臂。
那尸傀浑身一颤,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
而就是这僵直的瞬间——
“轰!轰!轰!”
三枚雷火弹,几乎同时在穹顶一片摇摇欲坠的钟乳石丛中爆炸!
火光和硝烟猛然扩散!巨大的爆炸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到恐怖的程度!冲击波混合着炽热的气浪和无数锋利的碎石,如同暴雨般向着下方倾泻!
本就因山河鼎苏醒而剧烈震动的溶洞,此刻仿佛被狠狠踹了一脚的破房子,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呻吟!大块大块的岩石从穹顶崩塌、坠落!其中一块桌面大小的巨石,正好砸向祭坛第二层,王珩和“尊者”所在的位置!
“混账!”“尊者”怒喝一声,不得不收回部分压制沈墨的力量,石手向上虚托,一股无形的屏障瞬间在他和王珩头顶展开,挡住了砸落的巨石和大部分碎石雨。
“喀啦啦——”巨石砸在无形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裂成无数小块,向四周溅射。
而沈墨,在“尊者”力量分散、束缚稍松的刹那,没有选择继续攻击王珩——他知道,有“尊者”在,他杀不了王珩。
他的目标,瞬间转换!
身体借着爆炸气浪的冲击和束缚稍减的机会,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侧滑,如同游鱼般脱离了“尊者”主要力量的笼罩范围,扑向了……
祭坛中央,那尊玉琮,以及玉琮旁,被尸傀架着的星言!
这一次,“尊者”似乎没料到沈墨会放弃近在咫尺的王珩,转而扑向看似更危险的祭坛核心,反应慢了半拍。
沈墨的人,已经冲到了暗红血柱的边缘!
炙热、腥臭、充满了疯狂与吞噬欲望的邪异能量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他连皮带骨一起融化、吸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传来灼痛感,左肩伤口的毒血更是“滋滋”作响,仿佛要被蒸发。
但他不管不顾,右手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那只架着星言、刚刚被星言微弱星辉影响而动作迟滞的尸傀手臂关节!
“咔嚓!”
匕首精准地切断了关节处的连接!暗绿色粘液和断裂的机括零件飞溅。尸傀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星言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朝着暗红血柱内部倒去!
“不!”沈墨目眦欲裂,左手不顾一切地伸出,穿过那令人作呕的暗红能量流,一把抓住了星言冰凉的手腕!
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冰,又像是握住了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而就在他抓住星言手腕的瞬间——
异变再生!
那尊玉琮,仿佛被沈墨这个“异物”闯入核心区域的行为彻底激怒!顶端嵌入的破损星盘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音,玉琮本身光华剧变!
原本乳白色光晕与暗红血柱的邪异交织,瞬间被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能滴出血来的暗红所取代!光芒不再流转,而是如同心脏般猛地一缩,然后……
轰然爆发!
一道环形的、暗红色的、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冲击波,以玉琮为中心,毫无差别地朝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出!
这道冲击波所过之处,空气被扭曲、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祭坛表面的符文纷纷崩碎、湮灭!那些尚在祭坛上跪拜诵经的黑袍尸傀,被这冲击波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瞬间化为飞灰!
“山河鼎!反噬!”王珩惊恐欲绝地尖叫起来,连滚爬爬地向后退去,试图躲到“尊者”身后。
“尊者”兜帽下的猩红光芒也剧烈闪烁了一下,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反噬也感到棘手。他(它)的石手猛地向前推出,一层更加厚实的无形屏障瞬间凝聚,挡在了他和王珩身前。
“轰——!!!”
暗红冲击波狠狠撞在无形屏障上!
屏障剧烈震荡,泛起一圈圈涟漪,“尊者”的身体也微微晃了晃。但屏障终究是挡住了这毁灭性的一击。
而沈墨和星言,却完全暴露在这道无差别爆发的冲击波正前方!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沈墨只来得及将星言冰凉的身体猛地拉向自己怀中,同时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破法金芒尽数逼出,在背后形成一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膜,然后…
背转身,将星言死死护在身下!
用他的身体,作为最后一道屏障!
毁灭的暗红光芒,如同怒涛,瞬间将他吞没!
“沈先生——!!!”
平台上,目睹这一幕的苏彻,发出了绝望到极致的嘶吼。
暗红的光芒吞噬了一切视野,巨大的能量冲击和爆炸声淹没了一切声响。
苏彻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他狠狠掀翻在平台上,后背撞上坚硬的岩石,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苏彻挣扎着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下方时——
祭坛,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三层规整的祭坛,此刻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边缘布满放射状的裂纹。那些繁复的符文大部分已经消失,只剩下焦黑的痕迹。玉琮依旧悬浮在凹坑中央,但光华黯淡了许多,顶端那面星盘上的裂痕似乎更多了。贯穿玉琮的暗红血柱变得细弱不堪,摇摇欲坠。
“尊者”和王珩所在的位置,无形屏障已经消失。“尊者”的斗篷边缘有些焦黑,王珩则更狼狈,眼镜碎了一片,脸上被碎石划出了几道血口,正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而在祭坛中央的凹坑边缘…
沈墨单膝跪地,背对着苏彻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黑色中山装已经破烂不堪,后背一片焦黑,皮开肉绽,隐约可见下面的骨头。左肩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暗绿色的毒液混合着焦黑的皮肉和鲜血,不断滴落。
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紧紧环抱着,将昏迷不醒的星言,牢牢护在怀中。
星言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胸前,脸色依旧灰败,但眉心的那点银色光点,却并未完全熄灭,只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的一只手,还被他紧紧握着。
他还活着?
苏彻心中猛地升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沈先生伤得太重了!而且,敌人还在!
“咳咳…”沈墨的身体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布满烟尘和血污,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孤星,冰冷、疲倦,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看向“尊者”和王珩,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看来…你们的‘山河鼎’…胃口不太好…咳咳…”
“尊者”兜帽下的猩红光芒死死盯着沈墨,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半晌,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解:“你身上…有东西。不止是法家的‘刑名刺’…刚才那层金芒…竟然能挡住山河鼎反噬的余波…虽然只是余波…”
他(它)缓步上前,枯瘦的石手再次抬起:“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把你的秘密,和这两个祭品一起…献给鼎吧。”
枯瘦的手,对准了沈墨和怀中的星言,缓缓握紧。
致命的危机,再次降临。
而沈墨,似乎已经连抬起匕首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彻在平台上,拼命想要爬起来,想要做点什么,但身体的麻痹和虚弱感,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
被沈墨护在怀中的星言,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
但一点微弱的、几乎无法感知的意念,却如同游丝般,艰难地、断断续续地,传递到了紧握着她手的沈墨心中。
那意念破碎、模糊,混杂着巨大的痛苦、混乱的记忆碎片、以及对星辰轨迹最后的感知。
沈墨闭目凝神,竭力捕捉着那丝微弱的神念。
几个破碎的词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鼎…非鼎…是…囚笼…”
“…地脉…非嫁接…是…喂食…”
“…钥匙…不止…星盘…还有…”
“…找到…真正的…阵眼…在…九鼎…虚位…”
“…破阵…需…星坠…之时…”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星言眉心的那点银芒,彻底熄灭。
她的气息,微弱到了近乎虚无的境地。
但沈墨的眼睛,却在这一刻,猛地睁开!
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明白了!
至少,明白了一部分!
山河会所谓的“山河鼎”,根本不是什么掌控地脉的神器!它是一个囚笼!一个囚禁着某种恐怖存在的封印核心!山河会千年谋划,不是要利用地脉,而是要喂养这个囚笼里的东西,用被污染的地脉龙气和亿万生灵气运,滋养它,直到它彻底突破封印!
星盘是“钥匙”之一,但并非唯一!真正的破局关键,在于找到这个覆盖华夏的巨大邪阵的真正阵眼——所谓的“九鼎虚位”!
而破阵的时机…
“星坠之时…”
沈墨喃喃重复,猛地抬头,仿佛要穿透这厚重的山岩,望向天外。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步步紧逼的“尊者”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冰冷的杀意,也不是绝望的决绝。
而是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冰冷算计。
“原来…你们也只是一群…被利用而不自知的可怜虫…”沈墨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们唤醒的,根本不是你们的神…而是…毁灭你们的…灾厄!”
“尊者”的脚步,微微一顿。
猩红的光芒,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而祭坛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山河鼎的咆哮,似乎也因沈墨这句话,出现了一瞬诡异的…
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