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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拉钩》

归途人 在没有你的城市里 5987 2026-04-21 10:09

  黑暗尽头,一幅画猝然浮起——

  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凝实,染上颜色。

  门楣上方,“江城福利院”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地焊在那里。

  锈红色的铁门漆皮剥落,像一道陈年旧疤。

  门旁站着一棵树,枝桠间挂着几片枯叶,颤巍巍地晃着。

  树影里忽然走出一道人影,带着少女独有的俏皮:“你以后想干嘛呀?”

  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

  她嘴角弯着浅浅的梨涡,温柔又认真:“以后,咱们互相照应呗!”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忽然朝我伸出手,小指翘得高高的:“拉钩!”

  我愣在原地,意识像是被冻住了一瞬。

  “噗——”

  嘴里漏出一声无奈的轻笑,我伸出手,学着她的模样小指翘着。

  她的指尖缠上来,勾住我的小指,拇指轻轻按下,抵住我的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说:不变。

  她低头瞥了眼胸前晃荡的玉佩,又抬起头,眼睫轻轻一颤,视线与我撞个正着。

  下一秒,她就抬手把玉佩攥进手心,指腹摩挲着那个微小的凸起,带着一点护食似的执拗:“这个不行!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她转过身,肩膀轻轻颤了颤,风中飘来一声极轻的笑。

  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擦过她的肩头,轻飘飘坠在地上。

  她忽然回过头,双手背在身后,胸前的玉佩跟着晃了晃:“走呀,发什么呆!”

  我顿了顿,抬脚跟上去。

  脚下的地面却骤然变软,像踩进了蓬松的棉花堆,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往下坠。

  刺眼的白光猛地刺穿眼帘,我眯着眼适应了许久,视线才慢慢聚焦。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白,白墙,白窗帘,白顶灯,冷硬的消毒水气息裹着寒意,往毛孔里钻。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抵着桌面,正低头翻着病历本。

  他抬眼扫了我一下,又落回病历本上,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陈先生,林小姐的白血病分型比较特殊,和遗传有关,这意味着病情发展可能会很快……”

  我的目光钉在他开合的嘴唇上,生怕漏过一个字。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我脸上,后面的话从那张嘴里挤出来,轻飘飘的。

  脑子里被骤然涌起的嗡鸣声吞没,耳朵里像灌满了潮水,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桌腿上,整张桌子跟着震了一下,发出闷响。

  转身扶着门框,指甲刮过木质漆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响。

  拉开门。

  她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素白的脸衬着身后的白墙,显得格外单薄。

  她慢慢抬起头,嘴角先是左边弯起,再是右边,最后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害怕。”

  她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攥紧拳头,用力咬住下唇。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我怕……闭上眼睛就……就……”

  话卡在喉咙里,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声音轻得快要散在风里:“我怕……走着走着……”

  “人就没了。”

  “就没了。”

  她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攥着的拳头又紧了紧,抬起手想抱抱她,手抬到半空,却僵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伸手抓住我的拳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亮得吓人:“子谦,帮我个忙。”

  她喉咙艰难地滚了一下,一字一句地挤出来:“替我看看。这世界,还有什么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眼眶里滚烫的液体终于涌了上来。

  泪光里,她的手缓缓抬起,在半空停了很久,像是要攒够力气——

  最后,颤巍巍地碰了碰我的脸颊,凉意从脸颊蔓延至心底。

  我强撑地睁着眼,哪怕视线被泪水糊住,也不肯眨一下。

  视线里,她的嘴角还弯着,像拼命地撑着最后一点颜色。

  我的眼皮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眼前彻底碎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

  就在那片白光的中央,一只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摇晃。

  “……谦!”

  声音隔着厚厚的水层传过来,由远及近,一点点挣脱虚空的束缚。

  最后带着骇人的力度炸开在耳边:“陈子谦!!!”

  我的眼皮被这声喊强行掀开一条缝,视线焦点凝聚——

  一张黝黑的脸凑在我眼前,眉头拧成个疙瘩,嘴还在不停开合。

  是赵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我身侧的地板,喉结狠狠滚了两下:“……你把这瓶都吃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白色的塑料瓶,盖子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记忆里只剩一个模糊的片段:拧开瓶盖的时候,手很稳,一颗一颗把药片倒在掌心,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我盯着那个空瓶,嘴角情不自禁地扬了起来——

  “呕——!”

  我猛地侧身,不受控制地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喉咙火烧火燎的。

  “……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赵哥愣了一下,转身快步走出这间狭小逼仄的卧室,去外面找水。

  我靠在床沿,视线扫过这间屋子——

  不到十平米的空间,被一张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瘸腿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墙上贴着廉价的泛黄墙纸,好几处已经卷边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墙体。

  最后,我的目光钉在了桌角那个洗得透亮的玻璃瓶上——里面插着一枝早已干枯的满天星。

  “这花不用管它,干了也好看。”

  软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钻进来,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我浑身一僵,转过头。

  身后只有半开的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

  我慢慢转回头,视线像被那枝干枯的满天星吞了进去,拔不出来。

  “发什么呆!赶紧漱口!”赵哥端着水杯大步回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接过水杯,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谢……谢赵哥。”

  “谢个屁!”赵哥一屁股坐在那张瘸腿的椅子上:“我踹门可不是为了听你道谢的!”

  “你这真要在我屋里出了事,我这房子往后还租给谁?”

  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指间的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低头盯着那个黑点愣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不少:“现在感觉怎么样?真不用去医院?”

  我摇了摇头,声音还是哑的:“不……不用了。”

  赵哥盯着我,没说话。

  那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我想偏开脸。

  他终于移开视线,把燃了一半的烟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罐头盒里,忽然开了口:“那闺女的事……”

  我没吭声,呼吸像被什么堵住,停了一瞬,才慢慢续上。

  垂在床边的手,拇指指甲正一下一下往中指的肉里掐,却感觉不到疼。

  沉默。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赵哥忽然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有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一点点远去。

  我躺着没动,任由头顶那道发黑的水渍烙进眼底。

  它从墙角斜斜淌下来,像一道没愈合的疤,就那样长在天花板上。

  “叮铃铃铃——!!!”

  尖利急促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撕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我脖子僵硬地转过去,看向床头柜。

  那台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屏幕一下一下迸发出刺眼的白光,像濒死的心跳。

  铃声响了七声,或许八声。

  停了。

  白光瞬间熄灭,房间又沉回死寂里。

  我憋着那口气,直到肺里发疼,才硬生生咽了下去。

  双手撑着床沿,一点点坐起来。

  扶着斑驳的墙壁,一步,一步,挪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哗哗砸下来,浇在头顶,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样。

  关掉水。

  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庞。

  我抬起手,指尖抵在还没散尽的水雾上。

  一笔。

  两笔。

  一个歪歪扭扭的“X”打在那双眼睛上,打在那句话上。

  手从镜面滑落,我转过身,走出卫生间。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轻轻吹动了桌角那枝干枯的满天星。

  窗外的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已经亮了起来,一片暖黄,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我回过头,看向床头柜。

  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旁边是那本很厚很厚的日记本。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揣进裤兜,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挨在一起。

  推开房门,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砖。

  指尖触到冰凉的墙壁,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刚走到楼道口,带着夜凉的晚风,就迎面扑了过来。

  老旧小区的院子里,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

  没人扶。

  远处——

  有人说话,声音飘过来,带着方言的尾音。

  更远的地方——

  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淌着光的河,望不到头。

  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月亮,苍白得像一枚褪了色的纪念币,冷冷地挂在天上。

  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老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零星几家亮着灯。

  修车行的卷闸门拉下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半合的嘴。

  小卖部还亮着惨白的灯光,门口那台旧电视正大声放着球赛。

  几个喝多了的男人勾肩搭背从我身边经过,东倒西歪,嘴里唱着跑调的歌。

  我就那么一直走,走了很久。

  远处开始有光,先是朦朦胧胧的一小片,像雾里的灯。

  往前走几步,那片光就亮一分,大一点。

  拐过街角,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灯火通明,“万达广场”四个大字高高挂着,亮得刺眼。

  我停下脚步。

  商场门口人声鼎沸,巨大的音响里放着甜腻的情歌,混着人群的笑闹声,往耳朵里钻。

  “帅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撞进耳朵里。

  我缓缓转过头。

  一个穿粉色宣传服的女孩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我们商场在搞周年庆活动哦!”

  她朝我递来一张彩色传单,语速很快,像背了千百遍的台词:“只要上台唱一首歌,随便什么歌都行,就能获得一次抽奖机会!”

  “特等奖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说到“特等奖”三个字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落进了星星。

  见我没接,她又把传单往前送了送,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恳求:“试试嘛!你看,那边的舞台多漂亮!”

  我顺着她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指看过去。

  舞台上方——

  几盏玻璃灯罩在风里轻轻晃着,折射出廉价又晃眼的彩光。

  舞台中央——

  摆着一台黑色的钢琴,琴身的漆掉了几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我的目光钉在那片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呼吸骤然滞了一瞬,像忽然看见,横在眼前的生死界限。

  “帅哥?”

  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她还举着那张传单,脸上的笑容已经有点僵了。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张传单,铜版纸滑腻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莫名地硌了一下,像扎进了一根细刺。

  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小腿发飘,每一步落下去,都像踩在棉花上。

  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侧分开,给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各种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耳朵里——

  “这人谁啊?”

  “会不会弹啊?”

  “脸色好白啊……”

  一个尖利的女声忽然从人群里炸开,格外清晰:“哎呀家人们!你们看这个人!走路飘飘忽忽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我用余光扫过去——

  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孩,正对着镜头喋喋不休地直播。

  她旁边还站着两名女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抬手推了推镜框,表情淡淡的。

  另一个站在最边上,安静地立在那里,右手还握着一支冰淇淋。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舞台。

  舞台边缘围着一圈简陋的护栏,穿西装的主持人看见我走过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立刻对着麦克风喊起来:“哦!又有一位勇敢的朋友要上台了!大家掌声鼓励!”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起哄的口哨。

  我抬脚踏上台阶,脚抬得不够高,鞋尖磕在台阶沿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一下。

  台下立刻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笑声。

  主持人上前扶了我一把,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别紧张,随便唱两句就行,走个过场就有奖品。”

  我没说话,脚底发飘地走向那台黑色的钢琴。

  坐下来。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举着手机拍照的,牵着小孩指指点点的,嗑着瓜子闲聊的。

  他们的眼神里写着好奇、期待、无聊,还有那种等着看“勇士”的兴奋。

  我伸手扶了扶那根蛇形软管麦克风,把它歪歪扭扭地对准下巴的位置。

  低下头,我的目光从钢琴的这一头,慢慢滑到另一头。

  八十八个琴键,黑白分明,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他在干嘛呀?杵着不动,是不是忘词了?”

  “要冷场了哦!”

  “宝子们猜他会弹什么?我赌五毛钱他肯定会手抖……”

  台下的议论声清清楚楚传进耳朵里。

  我慢慢抬起头——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远处那片被霓虹染红的夜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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