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课堂上的音游死斗
有些冲动一旦冒头,就不可能再按回去。
普通男生在漂亮女生坐到自己旁边时,心里大概会冒出很多符合青春题材要求的反应。比如紧张,比如心跳,比如突然开始在意自己今天有没有洗头、衣领有没有压平、说话时会不会结巴,甚至会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一些毫无意义的台词预演,仿佛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人生就会从“普通大学男生”分支进“恋爱喜剧男主角”的隐藏路线。
而我不是。
至少,当时不是。
因为那一刻我脑子里最强烈的念头,居然是——
不行,我得上。
这话听着很不体面,也很不浪漫,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本能的低级竞争欲,像狗看见另一条狗进了自己地盘,第一反应不是自我介绍,而是先围着对方转一圈,确认到底谁比较能打。
可没办法。
玩家的很多冲动,本来就不经过高级情感区。
尤其是音游玩家。
你要明白一件事:一个人坐在你旁边玩音游,如果只是随手点点、消磨时间、打一些轻松谱面,那跟她刷朋友圈、回消息、看购物软件没什么本质区别,最多只能算“她也会用手机”。
可一旦她打的是你熟的游戏,开的还是你认识的那首曲子,手法明显在线,甚至连课堂这种高风险环境下的遮挡角度、触屏节奏和压拍习惯都透着一股“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的老练——那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已经不叫“她在玩游戏”。
那叫她在你面前,亮出了一套你看得懂的体系。
而任何一个稍微有点病、又偏偏在这方面病得很重的玩家,看到这种体系在自己眼皮底下展开,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说得更直白一点。
如果一个漂亮女生坐在我旁边,我会不会紧张?
会。
可如果这个漂亮女生同时还在玩我也会、而且玩得很不错的音游,那紧张就不是主要情绪了。
主要情绪会迅速升级成手痒。
很痒。
痒得我几乎能听见自己指节在桌面下轻轻发出那种“要不试试?”的声音。
当然,理智还是存在的。
理智告诉我,不要犯病。
首先,《魔都战争》的限时排名活动刚开没多久,我现在每浪费一分钟,前三千头像框和限定名片背景就会离我远一小步。作为一个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开服前最佳路径、甚至提前蹲教室抢了神之座的人,如果在这种时候临时切去打音游,本质上属于主动破坏自己的战略部署。
其次,讲台上坐着的是那位前不久刚被我当众升级成“臭老头”的教授。虽然最后他以一种非常有修养但也非常缺德的方式,表达了“不给学分”与“视后续表现再定”的复杂态度,可无论如何,我在他课上的容错率已经低到接近没有。今天再被抓到上课打游戏,别说学分了,我很怀疑他会把我的人生轨迹直接拿去写行为经济学教材附录。
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我现在要是切游戏,等于公开承认自己被旁边这个传闻中的公主吸引了注意力。
哪怕这个“吸引”严格来说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那一下压拍确实漂亮。
可吸引就是吸引。
而我这个人,对“因为女孩子乱节奏”这种事有着很强的本能排斥。
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那是青春片和恋爱轻小说才会安排给男主的桥段,现实里的我最多只会因为抽卡出货、排位翻盘或者版本更新把我喜欢的角色砍了而情绪波动。现在要我承认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坐在旁边的女生弄得分心,我本能上就不愿意。
可惜,人的理智很多时候只是用来给冲动找借口的。
真正的决定,往往在冲动冒出来那一秒,就已经做完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右下角还在闪的《魔都战争》活动入口,又听了一耳朵旁边那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越听越让人心里发痒的触屏节奏,最终在心里极其庄严、也极其不负责任地对前三千头像框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办法。
突发战事。
你们先往后排一排。
我把《魔都战争》切到后台,指尖在屏幕上滑过一排图标,准确点开了那款音游。
加载页面亮起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吸都轻了一点。
不是放松。
是专注。
就像狙击手终于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环境噪音里,重新摸到了熟悉枪托的那一下。不是因为杀意,而是因为结构感终于回来了。
音游这种东西,说到底和别的手游不一样。
它没那么多养成、抽卡、资源、版本、活动,也不讲什么大世界探索和剧情沉浸。它的逻辑粗暴得近乎残忍:你会不会,行不行,稳不稳,手到底有没有东西,点开一首歌,三十秒到两分钟,系统就能把答案甩你脸上。
没有借口。
也没什么可包装的。
所以它天然就比别的东西更适合做沉默的较量。
更别说现在这个较量的对象,还偏偏是欧阳雪。
我刚把游戏切出来,旁边那阵原本极其平稳的触击声,忽然很轻地停了一拍。
只一拍。
可已经够了。
因为下一秒,我就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那种“旁边有人动了所以本能看一眼”的普通侧目。
而是更像确认。
像有人在说:哦?你也来?
我顺着那点感觉抬起眼皮,和她对上了半秒视线。
那半秒很短。
短到正常人甚至不足以完成一次完整的尴尬。
可对我来说,已经够看清很多东西了。
首先,她眼里没有惊讶。
这很重要。
惊讶意味着她把我视作“一个普通会被她影响的男生”,会下意识觉得“原来你也玩这个”。可她没有。她那一眼里更接近一种非常轻的判断。像对手看见另一位对手亮兵器,不是吃惊,而是先看规格、看手型、看有没有资格坐上桌。
其次,她看的也不是我的脸。
而是我的屏幕。
或者更准确一点,是我的启动界面和持机动作。
这就更重要了。
因为这说明,她也不是普通地在意“旁边这个男生居然和我玩同一个游戏”,而是在意:你到底会不会?是随便点点,还是有点东西?
那一刻,我忽然有种极其古怪、但又极其清晰的感觉——
所谓同类识别,可能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绍。
有时候,你甚至不用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用交换任何一句“你也喜欢这个啊”的社交废话。只要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手指一落,你看见了她怎么压那一段滑键,她也看见了你启动游戏时怎么调整屏幕角度,那种“哦,这个人懂”的感觉就会自己冒出来。
这跟漂亮没关系。
跟恋爱更没关系。
纯粹是另一套系统里的雷达突然对上了频率。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讲台上教授还在讲着什么多元回归模型和解释变量,前排有人在低头记笔记,中间的学生要么假装认真,要么已经进入了半睡半醒状态,整个教室表面上看起来仍旧是一节极其普通、极其无聊、极其适合大学生在其中悄悄腐烂的早八课。
只有最后一排靠左这个角落,空气在某个谁也看不见的维度里,轻轻变了一下。
我点开曲库。
第一首,我没有犹豫,直接选了她刚才打过的那首。
这不是模仿,也不是挑衅。
这叫回应。
她刚刚用这首歌敲出来的那套手法,我看见了。现在轮到我告诉她:不只是看见,我还看得懂。而既然看得懂,那就总得回点什么。
外行可能会觉得,这种行为简直莫名其妙。一个漂亮女生坐在你旁边,你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居然是“我来打一遍你刚刚那首”?这已经不是不解风情,而是属于系统天生缺模块了。
可我说了,外行不懂。
音游玩家之间,很多话本来就不是靠嘴说的。
你选什么歌,开什么难度,速度调多少,第一首是稳着来还是直接甩脸,全部都属于发言。
我把速度稍微往上调了一档,指尖落下,开局。
最开始几秒,我打得很收。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要隐藏实力。
而是职业习惯。
熟悉谱面的人都知道,真正的音游对局从来不是一上来就把手速和炫技全砸出去。开头那几秒的作用,本来就是试手感、找拍点、确认屏幕触感和环境噪音有没有影响。真正成熟的玩家,不会在前奏阶段乱来。
当然,我也不是全无私心。
旁边毕竟坐着欧阳雪。
就算我嘴上再怎么不承认,现实层面这件事本身还是很有存在感的。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从余光里看见她垂在耳边的发丝轻轻晃一下;近到她翻页时带起的那一点点空气流动,我都能感觉到;近到我右手往外挪多半寸,就会进入一种对普通男大学生而言极其危险的距离。
所以我必须把动作收住。
收住,不只是为了打歌,也是为了别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突然情绪失控的疯子。
第一段节奏进得很顺。
第二段有个变拍点,我提前半拍落指,刚好卡在最舒服的位置。
副歌前那个容易乱的滑键段,我故意没用最稳妥的保守按法,而是换成了我自己习惯的压拍交替式。风险稍高一点,但好看,判定也更完整。说白了,这个操作本身就带着一点不怎么成熟的表演欲。可既然都坐到这份上了,再完全不展示,也未免太亏。
我一边打,一边很克制地用余光确认旁边的动静。
她停下了自己的曲子。
没有继续。
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这让我心里那股本来只是模模糊糊的竞技冲动,立刻就清楚了起来。
她在看。
而且不只是普通地看。
这跟平时男生看女生打游戏不一样。大多数男生看女生打游戏,看的其实不是游戏,是女生。不是看她按得怎么样,是看她手好不好看、侧脸怎么样、是不是会因为紧张咬嘴唇、头发滑下来会不会顺着脖子往下。
可我很清楚,她现在看的不是那些。
她看的是我怎么处理那一段乱键,怎么转手型,怎么在不抬高动作幅度的前提下把那段双押压进判定线里。
那种视线,我太熟了。
玩家看玩家的时候,才会有那种味道。
我最后一个长按收住,歌打完,结算页面跳出来。
成绩不算完美,但很漂亮。
至少漂亮到足以表达我的意思。
我没刻意把屏幕往她那边递,也没幼稚到发出什么轻蔑的鼻音。真正的挑衅从来不需要配音。只要你把手机稍微放平一点,让结算界面在合理角度内能被对方看清,剩下的东西,懂的人自然会懂。
果然,下一秒,她手指一动。
重新切歌。
我眼角一跳。
来了。
如果说我刚刚那首只是回信,那么她现在这一下,就是正式接战。
而且这女人非常坏。
她没有挑那种一眼看上去就明显比刚才高一个段位的歌,没走“好,那我直接拿地狱曲目碾你”的粗暴路线。她只是很平静地往下滑了两格,停在一首外行看上去和普通曲目没什么区别、内行却一眼就知道谱师当初多半精神状态不佳的东西上。
那首歌最恶心的地方,不在快。
在碎。
全曲节奏被切得很细,中间还夹着一堆看似不难、但特别考验转换流畅度的反手和假连段。你要是手法粗一点、贪一点,或者习惯用蛮力硬压,死得会非常难看。
她选这首的意思极其明确。
不是问你会不会打。
是问你有没有资格继续坐这儿。
我差点没笑出声。
好。
很好。
这下事情就彻底变得有意思了。
有些人会因为女生主动搭理自己而心跳加速;而我这种人,会因为女生拿了一首很有针对性的谱来试我,而在心里浮起一种近乎愉快的战意。
我盯着她屏幕上那首歌的封面,脑子里甚至来不及生出“她好像很强”这种普通层面的感想,率先冒出来的居然是:这女人挺懂挑衅。
她开了。
动作还是很轻。
可和刚才不同,这次她明显更认真了一点。
哪怕只是极细微的变化,我也看得出来。她右手食指落下去的角度比前面更平,手腕贴桌边贴得更稳,呼吸也收了一点。前半段她几乎没出什么声音,只有指尖触碰屏幕那种被课本和讲台声压住的细碎节奏。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归类。
音游玩家其实是有流派的。
外行看起来都是“手很快的人拿着手机乱按”,可真正玩久了就知道,差别大得要命。有人是蛮力派,靠反应和手速直接硬吃;有人是数学派,所有动线和判定都规整得像画图;有人是赌狗派,平时乱七八糟,一上高难就靠命接;还有一种最麻烦——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叫稳压派。
这种人不一定最炫,也不一定最会秀,可她们的好处在于几乎没有废动作。每一下都小,每一下都准,每一段提前量都算得很干净。你看着会觉得她好像没多用力,实际上越往后越发现,她根本是把整首歌当成流水线在拆。
欧阳雪,就是这一类。
而且还不是初级的那种“会打”。
是那种明显在这款游戏里泡过很长时间,甚至已经养成自己手感体系的稳压派。
最离谱的是,她这张脸和这套手法放在一起,居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冲突感。
平时在传闻里、在远远看过去的那些校园画面里,她给人的印象始终是一种很完整的东西。干净,体面,从容,像系统默认给她套好的高位皮肤。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坐在我旁边,盯着判定线的时候,脸上那种“公主感”正在一点点往下掉。
不是变丑了,也不是失态了。
而是变具体了。
她会在一个极细的转拍点前微微收一下下巴,会在长按转双押的前一瞬把手型提前让出来一点,会在某个外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危险拍点上极轻地抿一下唇。
这种小动作,对普通人来说没有意义。
可对我来说,几乎等同于看见她把外壳掀开了一小块。
原来里面真的是人。
而且是玩家。
我盯着她那段最难受的反手转换,看她几乎零多余动作地过去,心里那股本来就没压住的手痒瞬间升到最高。
不行。
我真得上了。
《魔都战争》的活动红点还在后台闪,像某种来自过去的、已经不太被我放在眼里的责任提醒。换平时,我会因为效率被打断而当场发火。可现在,我居然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就把那点心疼压了回去。
见鬼。
我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因为一个女孩子,主动放弃了活动前段的最优刷分窗口。
虽然这个“因为”严格来说,仍然不是因为她本人。
而是因为她刚才那一下转拍压得太漂亮了。
我切回音游。
她那首还没打完。
我直接往下滑,找到同一首,开了比她高一级的难度。
这动作多少带点不讲武德。可我这人本来就没什么礼让意识。你既然拿针对性的谱面来问我配不配坐这儿,那我的回答当然也没必要太温柔。
游戏开始的前零点五秒,我感觉到她明显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不是看我。
是看我选了什么。
然后我从她极轻、极短的停顿里,读出了一句非常清楚的话:
哦?这样?
我心里“啧”了一声。
对。
就是这样。
接着开打。
高一级的难度不光快,还乱,而且有几段非常下作的假节奏。桌面空间有限,旁边还坐着一个体面得过分的校园高位角色,我却不得不在这种环境下用尽量克制但又绝不能太丢人的方式,把这首恶意满满的谱面完整打出来。
这本来就是一件很扯的事。
更扯的是,我居然在其中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
那种兴奋不来自赢。
也不来自炫技。
而来自一种非常稀有的现实体验:我终于在现实里碰到了一个能直接看懂我在干什么、甚至还能及时回招的人。
这事太罕见了。
罕见到我都来不及觉得浪漫,先觉得过瘾。
前排的秋三大概已经察觉后排气氛不太对,因为他第三次回头了。
第一次回头时,他表情还是那种普通的“你旁边坐了个欧阳雪你怎么还活着”的看热闹震惊;第二次回头时,已经变成“等一下你俩怎么都低着头而且空气不太对”;而到了第三次,他甚至整个人都轻轻转过来了半边,脸上写着极其明确的几个字——
不是吧,你们在干嘛?
我没空理他。
准确地说,是根本顾不上。
因为这首歌已经进了最麻烦的中段。
我左手小指差点被一段反常规滑键带飞,好在我提前预判了一下,硬把节奏拽了回来。判定不算极限漂亮,但至少没炸。等我扛完整段,看着结算跳出来的瞬间,才终于吐出一口很轻的气。
不错。
至少足够回她这一手。
而就在我吐气的下一秒,旁边也刚好传来她那边的结算音。
我没转头。
她也没转头。
可就在这两道极其轻微、极其不适合出现在早八课堂上的结算提示同时响起的时候,我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谁单方面起了兴致。
这是对局。
而且是双方都默认成立的那种。
我把手机平放回桌面,心里甚至开始自动拆解这场对局的结构。
刚才那首是试探。
再上一首是回信。
而现在,该进正戏了。
果然,欧阳雪下一步没有再装。
她直接切到了那首全服玩家都知道有病的东西。
那种歌,平时不是没人打,但一般只会在深夜、宿舍、包间、家里、或者至少是一个你死了也不会当场社死的安全环境下打。因为它的谱面已经不能算“需要技巧”,而更接近一种对人类手指、神经和心理承压能力的联合迫害。
我们私下里给它取过很多外号。
什么碎骨机,绞肉盘,谱师复仇者联盟,精神病学入门测试。
总之,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而欧阳雪,此刻,平静地,点开了它。
我当场在心里骂了句靠。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爽。
讲道理,这已经很过分了。你一个在校园传闻里高高挂着的公主型人物,平时看着连走路都不会踩重半步,结果上课坐我旁边打高难音游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拿这种谱出来问我接不接?
这跟别人以为你是白天鹅,结果你一张嘴先背出一整套环境表再顺手把对面主C秒了有什么区别?
不讲理。
但很带劲。
我盯着她点下开始那一瞬,甚至忍不住在心里替《魔都战争》的活动界面默哀了一秒。对不起,今天的前三千可能真的要往后放一放。因为我的神之座旁边,正发生着一场比头像框重要得多的突发版本战。
她这次打得比前面两首都狠。
不在动作幅度,而在压迫感。
那首歌一开头就是连续切分和短连,她居然还保持着极低的手部起伏,像有人拿极细的刀在桌面上削东西。最要命的是,她一点都不慌。哪怕快,哪怕碎,哪怕中段明显有两处足够把普通玩家整段掀翻的恶心设计,她也只是很轻地、很稳地往前推。
这时候如果你还把她看成什么“公主大人”,那你大概脑子有问题。
因为我这会儿眼里的欧阳雪,和校园传闻里的那个版本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她额前碎发微微垂下来一点,眼神压得很低,视线里没有半分多余的东西。不是那种对外界漠不关心的高傲,而是玩家在极专注状态下会自然出现的聚焦。她根本没空管教室、教授、别人的目光,也没空演什么从容得体。她现在脑子里只有判定线、节奏点和下一段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我第一次这么直接地看见她的“真表情”。
不是漂亮的表情。
不是社交意义上的表情。
而是那种只有在你真正认真做一件事、认真到忘了自己还在被人看着时,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里甚至有一点非常轻微、非常陌生的悸动。
不是因为她好看。
好看这件事我前面就知道了。
而是因为——
她居然真的是这边的人。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
有点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待的是灰暗角落,结果某天抬头,忽然发现角落里原来早就蹲着另一个人。你们此前不认识,甚至对彼此现实身份完全没有概念,可只要她把手机那样放,你看她怎么打,你就知道:哦,原来你也在这儿。
这种“原来还有人也在”的感觉,比漂亮麻烦多了。
因为它会让人认真。
而我一认真,事情通常就会很难收场。
我低头,找到同一首。
这次我没有再贪那点“高一级难度压你一头”的小聪明,而是老老实实切回和她同级。
原因很简单。
这种谱再往上开,已经不是对局,是自杀。
我虽然疯,但还没疯到在教授课上当着全班面实施高风险手指献祭。
开局。
一上来我就知道,这首比我想得还恶心一点。
平时在宿舍床上靠着枕头打,和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左、课本竖着、旁边还坐着欧阳雪、前面是教授和同学、右手肘连伸都不能完全伸开地打,根本是两个概念。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谱面问题了。
这是环境适配性问题。
然而越是在这种环境下,人有时候反而越能逼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来。
前二十秒,我差点死在一个乱切段里。
三十秒后,我重新找回节奏。
一分钟时,我脑子里除了谱面已经没有别的。
这话可能有点夸张,但是真实体验就是这样。音游打到一定密度以后,人会进入某种非常窄的状态,窄到整个世界只剩手、屏幕和节拍。你本来坐在计量经济学早八课堂,旁边是校园公主,前面是点过你名的教授,可当那种连绵不断的拍点砸下来时,这些东西都会暂时退成一层很薄的背景。
于是我就这么在课堂上,和欧阳雪一起,双双进入了某种不适合用“上课走神”来形容的状态。
说白了,这已经是战斗了。
而且是那种双方都不肯先眨眼的战斗。
讲台上教授还在说着什么样本、参数和误差项,我却只能听见两种东西:自己指尖落下去时极轻的触屏声,以及她那边偶尔传来、几乎要和我这边叠成一条线的节奏。
有那么几秒,我们的拍点甚至同步了。
那种感觉很怪。
怪到我差点在乱键里分神。
就像你原本只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系统较劲,结果忽然发现旁边有人和你在同一首歌、同一段恶意设计、同一个最容易翻车的节点上,同时呼吸都压住了半拍。
我以前一直不理解什么叫“同频”。
现在有点懂了。
至少,在音游这件事上,我和她确实同频得吓人。
最离谱的是,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因为在这首歌进后半段之前,她忽然极轻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时传闻里那种对外界游刃有余的淡漠,也没有什么女孩子被盯着看时会自然浮出来的防备或者不悦。她看得很直接,很短,很准,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你是真的会。
不是装。
不是因为我坐旁边才硬着头皮点开。
你是真的看得懂,也真的接得住。
我被这一眼看得后背一麻,手上差点漏一个长按尾判,好在本能救了我一命。
然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很要命的事实:
她可能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平时看她的人应该很多。
校园里、课堂上、路上、食堂,想看她的人大概从来没少过。可那些视线大概都差不多,要么在看她脸,要么在看她整体那种“很贵”“很远”“不在一个层级”的完成度。
而我现在看她时,看的却是另外一套东西。
我看的是她那一下长按转滑键有没有提前抬指,是她打这首病曲时会不会习惯性压低左手,是她在快乱段里到底走稳压派还是会突然贪拍。
这个看法,和别人太不一样了。
我甚至怀疑她刚才那一眼,不是在确认“你也玩”,而是在确认“原来你看的真是这个”。
说实话,想到这儿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原本只是竞技层面的热,忽然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喜欢。
离那还远得很。
更像是某种极细的、极轻的震动。
像你在现实世界里,终于用自己最熟的语言,碰到了一次回应。
然后,最混账的部分来了。
这首歌最后那段发疯乱切一砸下来,我和她显然都顾不上继续收着了。
外行以为音游厉害不厉害主要看手速。
其实不全是。
真正能让你听出一首歌进入拼命阶段的,往往不是快,而是声音开始变明显。因为再怎么收动作,极高密度段一旦来了,手指落下的幅度、节奏和桌面的轻微震动都会自然放大。
于是很快,前排就有人开始不太对劲地回头。
秋三直接转过了大半个身子,表情已经从“你们在干嘛”升级成了“你们疯了吗”。
甚至连原本睡得像一具安详遗体的某位男生都抬了下头,茫然地往后看了一眼。
可这些我那时都顾不上。
因为我和欧阳雪正在一起打那段所有正常人类都不该在课堂上打的谱。
我的左手食指已经快抽筋了,她那边的呼吸明显也比前面急了一点。可谁都没停,谁也没退。我们就像两个在桌子底下偷偷亮刀的人,表面上都还维持着“上课中”的最后一点体面,底下却已经狠狠干到见血。
然后——
“看来最后一排已经出现了相当明显的序列相关。”
教授的声音,极其平静地,从讲台那边落了下来。
我当场僵住。
不只是我。
旁边那阵原本和我几乎叠在一起的节奏,也在同一秒骤停。
教室里安静得要命。
前排中排后排,全都像终于找到声音来源一样,齐刷刷往这边看。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还保持着刚才那种高速奔跑的惯性,身体却已经被现实一把揪着后领子,硬生生从判定线前拖回了大学课堂。
完了。
真完了。
我就知道,前不久才当众骂过这老头一次,今天又在他课上和欧阳雪打出这种近似双人打击乐的动静,学分大概真的要火化了。
我极其僵硬地抬头,看向讲台。
教授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笔,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甚至温和得有点过分。可只要和这老头打过几次交道就知道,他越温和,事情通常越不妙。
果然,下一秒,他微微推了下眼镜,笑着说道:
“既然两位同学已经用实际行动向全班展示了什么叫高频数据,不如顺便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两位。
他说的是两位。
也就是说,他不只是抓到了我,还把欧阳雪也一起抓了。
这一点居然比单独抓我更让我震惊。
因为它意味着这场刚刚只存在于我和她之间、纯靠游戏逻辑成立的死斗,终于第一次被现实世界完整地看见了。
虽然是以极其丢人的方式。
教授目光越过几排学生,落到我们这边。
“欧阳雪同学。”他说,“你来告诉大家,什么是一阶自相关?”
我下意识往旁边看。
而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快的变脸。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夸张的“上一秒杀气腾腾下一秒柔弱无辜”,也不是刻意表演出来的收放自如。
而是一种极其自然、极其流畅的切换。
就在教授点到她名字后的零点几秒里,她把手机极轻地往课本后一压,抬头,坐直,刚才脸上那种被判定线和节奏彻底占满的玩家表情,像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我熟悉但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近距离看清的另一张脸——
从容,干净,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是指同一序列中,不同时期误差项之间存在相关关系。”她开口,声音很稳,甚至比刚才问我“这里没人吧”时还要再平一点,“如果当前项的随机扰动会受到前一期影响,那就属于一阶自相关。”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教授点点头。
“很好。”
然后他目光一转,落到我身上。
我背后一凉。
“至于朱棣同学。”教授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报警的温和语气,“如果你下次还想在我的课上进行节奏实验,建议提前通知我一声。至少让我知道,你们今天打算演奏到哪一段。”
教室里立刻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秋三更是整个人都在抖。
我坐在那里,脸都快烧起来了,偏偏还得尽量装出一副“我并没有被公开处刑,我只是一个被老师善意提醒的普通学生”的镇定样子。
这比沉船还难。
至少沉船时你只需要面对卡池和自己。
现在我得同时面对教授、全班、秋三,以及旁边这个刚刚还和我狠狠干到连呼吸都踩在同一个危险拍点上的欧阳雪。
教授讲课继续了。
前排的笑声很快压下去,大家也重新把注意力挪回PPT。可我心里的节奏完全没法回到刚才那个普通上课状态。
因为刚才那一幕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第一,欧阳雪不只是会玩,还是那种能在课堂上和我狠狠干一整轮高难死斗,转头又用一套标准答案把自己无缝切回优等生模式的人。
第二,她明显不是第一次这么干。那种收手机、抬头、答题的流畅度,绝不是临场发挥。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我居然没觉得后悔。
是的。
哪怕此刻《魔都战争》的活动最优窗口已经被我彻底浪费了大半,哪怕前三千头像框很可能正背着我一路滑出理想区间,哪怕教授已经把我这个人和“课堂节奏实验”绑定在了一起,我心里最清晰的感受,居然不是懊悔。
而是一种非常古怪的兴奋余震。
就像一场原本只存在于自己脑内的幻想级对局,居然真的在现实里落地了。而且对手不是谁都行,偏偏还是那个全校都觉得和我这种人八杆子打不着的欧阳雪。
这太离谱了。
离谱到我甚至在某个瞬间产生了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要是刚才那段没被教授打断,我说不定真想看看她后面还会开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魔都战争》后台跳出了好几个提示,活动体力、补给和某个限时倍率都在闪,像一群被我抛弃的旧臣,正非常委屈地提醒我: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一开始坐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我盯着那几个红点看了两秒。
然后,极其缓慢地,把手机锁了屏。
不是不打了。
而是现在打不进去。
比活动更扰乱我系统的东西,就坐在我旁边。
讲台上教授继续说着模型检验和参数估计,我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的大脑此刻像一台后台开了太多程序的破手机,一边残留着刚才高密度谱面的节奏影子,一边回放欧阳雪抬头答题时那种干净利落得近乎不讲理的切换,还得顺便处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按理说,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回归原轨。
她继续当她的公主和优等生,我继续做我最后一排靠左的活动刷分犯。刚才那场音游死斗,就当是课堂事故,当作一次极其短暂、极其荒唐的系统波动。下课以后大家各走各的,现实秩序恢复正常。
可问题在于,人一旦确认了某人是同类,再想把她塞回“普通漂亮女生”的分类里,难度就会直线上升。
至少我做不到了。
因为我现在只要稍微往旁边瞟一点,就会本能地先去看她手机压在课本后的角度,看她右手有没有还在无意识地点桌边节奏,看她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在努力把刚才那段没打完的东西从脑子里赶出去。
而更糟的是,我发现她似乎也没有完全回到“普通上课”的状态。
她确实坐得很正。
脸上也重新挂回了那种让人觉得干净、安静、没什么破绽的平稳表情。
可她右手食指,过了一会儿,还是很轻地在桌角点了一下。
只一下。
非常轻。
普通人听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可我听出来了。
那是刚才最后那首歌收尾前一拍的节奏。
我心里那根还没彻底平复的弦,当场又被拨了一下。
不是吧。
她居然也在续拍。
这女人是有病吧。
……不对。
这句评价一出,等于我把自己也一起骂进去了。
于是我只能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挪回讲台,心里却已经彻底承认了一个事实:
这节课,已经回不去了。
后半节课我们谁都没再继续打。
不是不想,是现实不允许。
教授虽然重新开始讲课了,但他刚才那两句话的威慑力还在。别说我,就连欧阳雪大概也不至于顶着全班刚刚完成围观的热度,继续在后排和我打第二回合。
可“不继续”并不代表事情结束。
恰恰相反。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即使你把手机锁屏、把课本立好、把眼神重新摆回“我在认真听计量经济学”的位置上,它也不会就此消失。它只是会换个更麻烦的形式,留在空气里。
比如我现在明明坐得端端正正,脑子里却还在自动拆她刚才那几首歌的处理习惯。
比如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欧阳雪平时那些看起来和“重度手游玩家”毫无关系的校园传闻,可能根本不构成她真实人格的主体。
比如我居然开始在意,她刚才被教授叫起来答题时,到底有没有因为这场对局而心跳快那么一点。
当然,这个在意本身仍然不是恋爱意义上的。
只是单纯地——
我想确认她有没有和我一样,意识到我们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确认欲,对我来说已经很危险了。
因为它意味着,我开始把她从“别人”里拎出来单独看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终于能去补《魔都战争》的活动。
而是因为这节课继续坐下去,我很怀疑自己会忍不住再往旁边看第不知道多少次。
教授合上课件,说了句下次上课的安排,便带着东西慢悠悠走了。教室里顿时恢复了大学课堂下课后应有的混乱,椅子挪动声、收书声、说话声一下子全起来了。前排那几个刚才明显看热闹看得很愉快的人开始低声议论,秋三更是直接转过来,一脸快憋疯了的表情,冲我比了个口型:
你俩有病吧?
我懒得理他。
准确地说,是现在谁我都不想理。
我只想赶紧撤。
因为我非常清楚,刚才那场死斗一旦从课堂的秘密角落被拽进现实,下一个最危险的步骤通常就是——说话。
而说话,是我这辈子最不擅长处理的高风险副本之一。
尤其是对方还是欧阳雪这种级别的人。
如果她此刻转过来,平静地问我一句“你也玩这个?”,我脑子里八成会直接短路,最后要么说出“你刚才那段反手处理得不错”,要么说出“这首你后半段还是有点贪”,总之不可能产生任何符合正常青春场景期待的台词。
为了避免这种灾难发生,我决定先跑。
我飞快把手机、课本和充电宝往包里一塞,动作效率高得像活动商店关门前最后三分钟抢兑换。秋三大概是看出我想逃,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表情里混着极其浓烈的幸灾乐祸与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背上书包,低头就往外走。
直到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我才极其克制地、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下。
她也在收东西。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和我这种一心想撤离事故现场的狼狈状态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可就在我扫过去的那一下,她忽然也抬了点眼。
那不是平时校园传闻里那个“公主大人”会给人的眼神。
也不是刚才课堂死斗里那种只认谱面的玩家视线。
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明显带着“我记住你了”的审视。
很淡。
但非常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事果然没完。
我没再多看,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直接从后门出了教室。
走廊上的风比教室里凉一点,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心居然出了一层薄汗。明明刚才最疯的谱都打完了,被教授点名也挨过去了,可真正让我现在心跳开始不稳的,居然是那一个没说出口的后续。
我背着书包沿着走廊往隔壁IT教室方向走,脑子里却还像卡着没退干净的后台程序,乱得很。
《魔都战争》活动前段效率废了。
教授又把我挂了一次。
欧阳雪会打音游,而且很强。
她看懂了我,我也看懂了她。
这四条信息单独拆开都足够让我消化一阵子,更别说它们还是在同一节早八课上同时发生的。
我越想越觉得荒谬。
荒谬到一种我甚至分不清该先心疼自己的活动排名,还是先心疼自己接下来很可能要面对的现实社交风险的程度。
然后,就在我刚走到IT教室门口,手指碰上门把手的那一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同学。”
我后背瞬间绷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