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要钱网咖
当然,稀有奖励不能当饭吃。
友情这种东西,哪怕真像秋三说的那样算某种低维护度高输出的稀有奖励,也一样不能直接折算成月卡、礼包和限定池前的战略储备。人活在现实里,终归还是要面对一个非常粗暴、非常不讲道理、但又绝对无法跳过的系统设定——钱。
尤其是对我这种同时养着十四个手游账号的人来说,钱更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社会交换媒介。
它是石头,是呼符,是点券,是皮肤首周折扣,是活动礼包,是战令进阶版,是“只差一点就能凑够十连”时在充值页面上发着诡异圣光的那串数字。
普通大学生打工,一般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为了锻炼自己,体验社会。
另一种是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提早独立。
而我不一样。
我打工的目的,从一开始就非常纯粹,也非常下贱。
为了养号。
而且是批量养号。
这件事一旦说出来,通常会立刻引来两种目光。一种是“你居然这么坦率”的惊讶,另一种则是“你这人果然已经病到不值得救”的悲悯。可我向来不太在乎外界评价。毕竟手游玩家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会在很早的时候学会和“不理解”共存。别人不懂很正常,毕竟大部分人这辈子都不会明白,月末银行卡里只剩三位数时,看到心仪角色预告图那一瞬间的心情,和荒野求生者隔着老远看见火光的心情,本质上并无不同。
“所以你钱到底哪来的?”
这天傍晚,社团活动室里,秋三看着我一口气切了四个游戏的日常界面,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你不是说你同时玩十四个?这还只是今天上线的四个吧?你别跟我说全靠家里打款。你那个花法,就算家里开矿也会担心。”
我正低头在《王者荣耀》里领每日活跃宝箱,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打工啊。”
“我知道你打工。”秋三说,“问题是你这工作到底得多轻松,才能让你在负责挣钱的同时,还顺便把十四个手游喂到饿不死的程度?”
我把手机里的奖励领完,切到另一个游戏,顺手点开邮件收体力,然后才用一种很平静、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他:
“因为我的工作地点,本身就很适合手游玩家生存。”
“……还能有这种工作?”
“当然有。”
我靠进沙发里,语气逐渐进入回忆模式。
“我主要打工的地方,在大学城边上一家网咖。官方招牌写的是‘游戏大学’,听着像某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还会培养电竞人才的良心企业,实际上大家私底下都叫它‘死要钱网咖’。”
秋三“噗”地笑了一声。
“这外号也太直接了吧。”
“因为它真的死要钱。”我说,“泡面比外面贵三块,饮料比自动贩卖机贵一半,会员卡充值门槛高得像加入什么秘密结社,机器设备还经常卡得让人怀疑老板是不是把预算全拿去供奉财神了。可即便如此,它在大学城那片居然还能活得不错。”
“为什么?”
“因为位置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夜班特别闲。”
我说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点非常职业的感慨。
对于大多数大学生来说,兼职的理想形态大概是轻松、离学校近、工资结得爽快、老板别太烦、最好还能包顿饭。而对我这种人来说,在上述条件之外,还有一条极其关键:工作时间里能不能玩手机。
死要钱网咖,啊不,官方名“游戏大学”,在这一点上简直像专门为我量身打造。
店面位于大学城边上一栋老旧商业楼的四层。楼外墙掉漆掉得很有历史感,一楼是卖廉价火锅和奶茶的店,二楼是几间招牌灯坏了一半的桌游房,三楼是健身房和美容院,四楼则挂着那块不知哪年做的、荧光灯偶尔还会抽风闪两下的“游戏大学”大招牌。你如果第一次去,八成会觉得这种地方能不被消防查封就已经是奇迹,更别说长期营业。
可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简直看见了天堂。
十二小时夜班。
工作内容是擦机器、打扫卫生、给客人开机、送饮料、偶尔处理下“电脑怎么没声音了”“耳机是不是坏了”“为什么我LOL进不去”之类的基础事故。
重点是——夜里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人。
尤其到了凌晨两点以后,除了几个打通宵的真·战士和在包间里睡得比回家还香的客人,整个店会迅速安静下来。那时候你只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剩下的时间基本就等于白送。而“白送时间”对于大学生是奢侈品,对于手游玩家则是神恩。
“等于你上班的时候就能玩游戏?”秋三问。
“也不能说得那么直白。”我咳了一声,“要说是‘在保证工作完成的前提下,合理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账号维护’。”
“翻译一下就是上班摸鱼。”
“你这个说法很粗俗。”
“但很准确。”
我懒得理他,继续往下说。
我第一次去店里体验入职,是个下午。白班领班是个叫小芳姐的女人,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头发随手扎在后面,穿着统一的黑色围裙,走路带风,说话语速快得像在处理高峰期排队。她属于那种一看就很能压场子的人。不是漂亮不漂亮的问题,是那种如果有人在店里闹事,她甚至不用喊第二次,光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摔,对方就会自动坐好的气场。
“小朱是吧?”她拿着登记表看了我一眼,“大学城的学生?”
“嗯。”
“之前做过服务业没有?”
“没有。”
“会用电脑吗?”
“会。”
“会打游戏吗?”
“这个您放心。”我立刻来了精神,“不仅会,而且相当擅长。”
小芳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表情有点像便利店店员看见深夜冲进来买泡面的大学生忽然说自己是米其林后厨出来的。
“……行吧。”她在表上勾了两下,“先试一天看看。工作不复杂,机器脏了擦一擦,桌子乱了收一收,客人来开台,点饮料就送,机器有小毛病就重启,真搞不定了再叫别人。夜班闲的时候,自己坐着别睡着就行。”
说到这里,她本来已经准备把表收起来了,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个事。”
我立刻竖起耳朵。
“店里有时候会让员工陪单独来的客人打游戏。”她说,“输赢都得自己出钱,所以如果游戏打得不好,等于工资会被吃掉。一般新人倒也不用太频繁上桌,前辈们更熟一点。你先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
我当时听到“陪客人打游戏”,脑子里第一反应其实是陪开黑。
比如《王者荣耀》缺个辅助,《和平精英》缺个四排,《炉石》或者《影之诗》想找人试卡组之类的。至于“输赢都得自己出钱”这点,我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想想也许是店里某种很土味的娱乐项目,比如打牌输的人请饮料,或者桌游输了买单什么的。大学城这种地界,奇怪规矩本来就多。
于是,我十分自信地回答:
“没问题。从明天开始我每周可以来三天!游戏的话我很有自信。我在《百闻牌》里可是稳定两位数排名的上位者。”
小芳姐原本低头记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百家……什么?”
“百闻牌。”我说,“很火的,滑动牌面,凑三个相同图案就消除,连击做起来特别爽。你们店也玩这个的话,那我基本算专业对口了。”
小芳姐沉默了。
那是一种很有层次的沉默。
先是“我是不是听错了”,再是“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最后是“算了我们店现在缺人,能喘气会擦桌子就行”。
她缓缓抬头,语气复杂地问:
“……你说的是,手机上的那个?”
“对啊。”我点头,“我最高纪录可是——”
“实战过吗?”
“啊?”
“我是说现实里的。”小芳姐比划了一下,“实体桌,牌,押庄押闲那种。”
我愣了两秒。
然后非常诚实地回答:
“没有。”
“……哦。”
小芳姐那一声“哦”里,包含了对人生很多事的妥协。
“这样。”她把表收起来,声音明显失去了刚才那种“说不定这新人能用”的微弱期待,“行吧。先干别的。至于那个……以后再说。”
我那时还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因为人在没有被现实狠狠干一拳之前,往往很难真正理解语言的歧义到底能造成什么灾难。
比如第二天。
准确地说,是我正式上夜班的第一天。
那天前一晚,我因为兴奋过头,加上新活动正好刷新,顺手又打了几把排位,结果一不小心熬到快天亮。等我顶着“虽然困但打工钱能换石头”的坚定信念走进死要钱网咖时,店里的灯光已经亮得像刑讯室,吧台上放着小芳姐刚泡好的速溶咖啡,空气里则混杂着泡面、烟味、廉价空气清新剂以及长期没好好通风的电子产品余热。
这店在白天和晚上其实完全是两种生物。
白天它勉强还像个普通网咖,学生、情侣、通宵完睡醒继续坐的人,以及一些根本分不清来这里是为了上网还是为了找个地方逃课睡觉的青年,全都稀稀拉拉散在各处。可一到夜里,它就会露出某种更暧昧、更旧时代的气质。角落里的游戏机亮着,包间门半掩着,走廊尽头那几张平时看起来像摆设的桌子旁边会多出一些不太像大学生的人。
那时候的我,当然还没有足够的社会经验去读懂这些细节。
我只是单纯觉得:这地方真不错,能上班还能玩游戏,工资虽然不算高,但至少比在奶茶店里被高峰期顾客大吼大叫强多了。人生能找到这么适合自己的副本,很不容易。
结果,当晚十一点左右,小芳姐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
“小朱。”她说,“那边有个客人,一个人来的,陆哥刚才让你过去顶一下。”
“顶什么?”
“打牌啊。”她一脸“你不会已经忘了吧”的表情,“百闻牌。”
那一瞬间,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百闻牌”居然真的不是手机那个滑动消除游戏。
可问题是,人一旦被点名,尤其还是上班第一天,就很难立刻说出“对不起我完全不会这个”。更何况我前一天还在小芳姐面前大言不惭地吹过“我在百闻牌里稳定两位数排名”。
这就像你面试时说自己Excel很强,结果入职第二天老板让你做表,你总不能回答“我说的是开心消消乐式Excel”。
“你不是说自己挺会的吗?”她问。
“我会的是手机版。”
“那你早说啊!”
“我以为你说的也是手机版……”
小芳姐瞪着我,瞪了半天,最后捂住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先从工资里垫出来,之后慢慢补。以后没让你坐,你就别往那边凑了。”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并不凶,甚至还带着一点成年人对大学生式愚蠢的宽容。可我还是从中听出了一层非常尖锐的现实:店不会因为你蠢就替你买单,牌桌更不会因为你是新人就对你心慈手软。
“所以你后来学会了?”秋三问。
“学会什么?”
“现实里的百闻牌。”
我露出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
“当然没有。我只是学会了如何巧妙地避免自己坐上去。”
这话说出来不太体面,可我一向认为,职场生存最重要的能力不一定是精通一切,而是明确知道哪些坑绝对不能碰。
自从那晚以后,我在死要钱网咖的工作策略迅速调整为:能擦桌子就擦桌子,能整理包间就整理包间,能主动去修耳机线就绝不站在牌桌视线范围内,哪怕半夜三点有人让我去清最里头那间气味复杂得像生化实验室的厕所,我也会心怀感恩地冲进去。
有时候店里真缺人,小芳姐或者别的前辈会朝我这边看一眼,我立刻低头摆出一副“这台机器如果再不擦就会爆炸”的忙碌模样。再不行,我就主动请缨去外卖窗口拿泡面,或者蹲在储物间里数矿泉水库存,宁可被当成工作积极性异常的怪人,也绝不肯和那个东西再建立任何现实联系。
“你这不是会审时度势吗。”秋三笑得不行。
“这不叫审时度势。”我严肃地纠正,“这叫成本控制。”
“嗯,沉没成本控制是吧?”
“……你少跟教授学坏。”
总之,靠着这种近乎本能的风险规避,我后来总算保住了本就不多的工资,不至于出现“白打工还倒贴”的惨烈局面。
可问题在于,只靠死要钱网咖那点工资,远远不够。
这个“不够”,不是普通大学生意义上的“不够零花”,而是那种被十四个手游共同注视着、每个游戏都觉得你应该再多爱它一点的系统性不够。月卡、战令、偶尔手滑的首充、限定活动前的补包、赛季末最后冲刺、联动池来得猝不及防——这些东西如果分散开看,好像都不算什么大钱。可一旦叠起来,就像同时开着十四个漏水的水龙头。你看着每一滴都不多,月底一结算,水表能把人送走。
所以我那时有一个非常朴素的人生原则。
只要活儿不太离谱,给钱,就干。
当然,我口中的“不太离谱”,标准弹性也比较大。毕竟当一个人的消费目标是手游生态系统时,道德阈值难免会稍微比普通人低那么一点点。
而死要钱网咖的夜班领班陆三大哥,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于某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晚上,给我送来了一个额外副本。
那天夜里快交班的时候,他忽然把我叫到吧台边上。
“朱棣。”他说,“明晚有个挺划算的活,干不干?一天三百。”
我瞬间抬起头。
三百。
这个数字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吃两顿好点的饭,或者去市区逛一圈的花销。但对当时的我来说,三百已经接近“单日爆金币事件”级别。用来折算游戏资源的话,更是可以直接换算成若干极具幸福感的东西。
“干。”我立刻说,“可我明晚不是也有夜班吗?”
“就在店里。”陆三大哥吐了口烟,很平静地说,“不耽误事。”
我有些愣了。
“在店里?那就还是上班?”
“算加活儿。”他说,“你来了就知道。轻松,站着外面就行。”
站着就行,一晚三百。
听起来像天上掉礼包。
而所有看起来像天上掉礼包的事,背后通常都有点别的东西。道理我不是不懂,可那时候我显然还没有培养出对“轻松、高薪、没技术门槛”这三个词同时出现时应有的警惕心。更何况副本地点还是我熟悉的死要钱网咖。熟悉地形的区域任务,总归让人比较安心。
于是第二天夜里,我照常去上班。
只不过这回,店里的气氛一进门就不太对。
首先是没客人。
不是“客人少”,而是几乎没有。整层楼空得出奇,网吧区域的机器大多黑着,吧台前安静得像放学后的空教室,连平时总在角落里吵吵闹闹的那几台游戏机也像被谁刻意调小了音量。店里只有几个老店员在走来走去,而且走路时的声音都放得很轻。
其次,是桌上堆着的小箱子。
平时用于放饮料和零食的那几张桌子上,此刻整整齐齐码着一堆手掌大小的纸盒。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新到的外设配件,凑近一看才发现,全是扑克牌。
一盒一盒,堆得像准备给谁办牌类运动会。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刚刚浮现出一点不怎么吉利的联想,陆三大哥就走了过来,抬手搭住我的肩,压低声音说。
“那么,小朱棣。”他说,“你今晚的工作,就是放哨。”
“……放什么?”
“哨。”
“哪里?”
不是,大哥。
你这句台词已经完全跳出“网咖夜班番外篇”的范畴,正式进入《今日说法》再现环节了吧?
而且“别知道比较好”这种话,一般不都是黑帮电影里用来吓唬新人的标准模板吗?为什么你能用一种像在说“今天泡面口味换成红烧牛肉了”的平静语气讲出来?
一个是大学城附近大型饭店的老板,一个是自称做房地产的胖董事长,还有一个常穿西装、每次都把领带打得很紧的夜总会区域经理,外加一位总说自己在搞金融、但我至今不知道他具体搞什么的中年人。平时他们偶尔也会来店里,坐包间,喝酒,打牌,气场和学生党完全不是一个画风。我以前只当他们是有钱又爱消遣的社会人,现在看来,恐怕消遣内容比我理解得丰富。
“咦,小朱棣也在啊?”那个房地产胖董事长一眼看见我,乐呵呵地挥手,“今天一起玩两把百闻牌?”
“不是不是。”陆三大哥立刻把我往门口方向推,“他是放哨的。快去,外头待着,别磨蹭。”
我被他一脚轻轻踹出店门,脑子里已经快炸了。
电梯口的走廊比店里更安静。四楼是老商业楼,夜里大部分店面都关了,灯只开了一半,楼道尽头的窗子漏进一点夜风,吹得墙上的广告纸轻轻颤。楼下偶尔传来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远处大学城还有宵夜摊的嘈杂,可这一层楼却像被世界单独切下来,塞进了某个灰蒙蒙的口袋。
我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陆三大哥塞给我的手机,心情从“赚三百的轻松外快”一路滑坡到“我是不是已经半只脚踩进违法边缘产业链”。
当然,我还没蠢到真去仔细问他们里头到底在干嘛。
一方面,陆三大哥那句“知道了就算共犯”威慑力确实够大;另一方面,就算他不说,我现在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死要钱网咖,官方名游戏大学,平时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机器旧,位置偏,服务也谈不上多热情,却总能在大学城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吊着一口气活下去。以前我还偶尔纳闷过,这店到底靠什么盈利。现在答案已经明晃晃摆在我面前了。
靠大学生通宵包夜和泡面?那点钱够个屁。
真正赚钱的,大概是这种夜里把门一关、把灯一调、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摆、再让几个平时就熟门熟路的社会人上楼的时刻。
我靠在冰凉的墙上,望着电梯门上模糊的金属倒影,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果然比我想象中还脏。
想到这里,我本来应该有更强烈一点的道德波动。至少也该经历一场“我怎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的精神地震。可很遗憾,我当时最强烈的念头居然是:幸好这里勉强还能蹭到店里的WiFi。
是的。
哪怕站在疑似违法赌场外头放哨,我第一反应还是掏出了手机。
因为风挺冷,走廊挺空,时间挺长,而手游日常不会自己清完。
人类就是这么低级。
尤其是手游玩家。
我靠在走廊尽头那块已经有点发黄的广告牌旁边,连上信号时还特意试了试速度。虽然比店里差一点,但勉强够我把几个不吃操作的日常做掉。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我一边清体力,一边听着店门另一头隐隐传来的声音。
最开始还只是说笑。
骰子碰撞,椅子挪动,扑克牌被洗开的哗啦声。
再后来,慢慢开始有一些更具体的音节钻出来。
“压上!”
“又来?!”
“哈哈哈哈,董事长今天不行啊。”
“少废话,来再开!”
那声音隔着门板和走廊拐角,有点发闷,却足够让人听出其中起伏的兴奋和急躁。偶尔谁赢了,就会笑得很响;谁输了,就会骂得很脏。那种情绪浓度其实和我熟悉的某些东西很像,只不过对象从卡池和排位,换成了牌桌与砝码。
我一开始还试图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
领登录奖励,清自动战斗,顺手把《王者荣耀》每日任务做一做,再去另一个游戏里收个挂机收益。可人耳朵有时候比眼睛诚实。你明明想专注于屏幕,隔着门板传来的那些声音却还是会像钩子一样,一下下把你的注意力拽过去。
尤其是后来,有人开始真正惨叫的时候。
那不是普通的抱怨。
也不是输了一局以后成年人克制的“啧,今天不顺”。
而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带着懊悔、愤怒、难以置信与不肯接受现实的痛声。
“啊——怎么又没中!!”
“我操!这都能翻?!”
“等会儿,再来!再来一把!!”
那一瞬间,我拿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忽然有点恍神。
因为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我脊背都微微发麻。
不是声音像谁,而是那种输到一定程度后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震颤,本质上和我在图书馆四百发没出斯卡哈时发出的那一声,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真的。
甚至连节奏都差不多。
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灵魂破裂,最后才是对命运的控诉。
我靠着墙,听着里头那些平时穿得体面、说话也挺像社会成功人士的大叔们,在牌桌上发出和我限定池沉船时如出一辙的悲鸣,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荒唐、但又异常清晰的认知。
原来我和他们,其实像一类人。
不是身份,不是年龄,也不是消费层面。
而是那种会把希望投进一个不怎么讲道理的系统里,然后在每一次结果翻开前,心脏都本能地缩紧一下的人。只不过他们押的是庄闲,是一张张牌;我押的是卡池,是抽卡动画最后闪不闪金。
他们输了会骂,会想翻本,会对着桌子上那些已经回不来的筹码咬牙切齿;我输了也一样会骂,会想补抽,会对着邮箱里空掉的石头数量发呆。
本质上,谁也没比谁高尚多少。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里某个原本一直居高临下的角落,忽然就塌了一块。
说起来挺可笑的。
我平时其实有点看不起赌棍。不是道德层面的看不起,而是那种“这种东西到底哪里好玩”的纯粹不理解。觉得他们蠢,觉得他们冲动,觉得他们把人生押在毫无建设性的东西上,既危险又没格调。
可站在这条冷飕飕的走廊上,听着里面的人骂娘、哀嚎、拍桌子,我忽然意识到,我那些对赌棍的轻蔑,搞不好和普通人对氪金玩家的轻蔑也差不了多少。
区别只是,他们的牌桌更大声、更油腻、更容易被警察抓。
而我的牌桌,是漂亮的立绘、会发光的按钮和带配音的宝具动画。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点想笑。
当然,不是因为释然。
而是因为荒谬。
人活着果然不能太早瞧不起任何一种沉迷。你以为自己只是站在岸上看热闹,结果往水里一照,发现下面那个扑腾得最凶的倒影就是自己。
那一夜,我就在这种非常不利于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领悟里,吹着大学城凌晨一点多的夜风,把几个手游的日常一个个清完。
偶尔电梯有动静,我就立刻抬头,心脏像被人揪一下。发现只是楼下健身房晚走的员工或者喝多了找不到路的人以后,又会重新低头点手机。整个过程搞得我像个蹲在副本门口等刷新时间的可怜NPC,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副本一旦刷出秩序单位,我的人生支线可能会当场报废。
好在那晚一直平安无事。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门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些。再后来,那几个大叔一个个面色各异地出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一脸木然,有人还强撑着体面说“下次再来”。那个房地产胖董事长经过我身边时,还拍拍我的肩,笑得很勉强。
“小朱棣,年轻真好啊。”他说,“站一晚上都不困。”
我看着他那张一看就输了不少、却还在硬撑场面的脸,心想:你要是知道我昨晚刚在限定池里死过一次,可能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等所有人都走光,天边隐隐有点发白了。陆三大哥从店里出来,给我塞了六张一百。
“辛苦。”他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心情复杂得像在结算某个高风险支线任务奖励。
真不少。
可拿着这笔钱的时候,我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因为它不像夜班工资,也不像普通兼职薪水,而更像某种你本来不太想碰、但又确实碰了的东西。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像在游戏里捡到一件属性极高、可词条上写着“装备后持续掉血”的限定装备。
“以后还来吗?”陆三大哥问。
我沉默了两秒。
按理说,正确答案应该是“不来了,谢谢,我还想毕业”。可当时的我看着那六张红票子,脑子里却很不争气地闪过一个念头:这能换好多石头。
最终,我还是咽了口唾沫,说了句很不体面的实话。
“……看情况。”
陆三大哥笑了一下,也不知是看穿了我,还是单纯觉得大学生真好拿捏。
“行。”他说,“回去睡吧。”
我点点头,揣着钱往楼下走。楼道里灯还没全灭,墙皮翘着边,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慢慢变浅。大学城清晨的空气比夜里更冷,也更空,路边摊贩还没摆起来,只有几个晨跑的人从远处经过,脚步很轻,像根本不知道这栋旧商业楼四层刚结束了一场怎样的夜晚。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游戏大学”的招牌。
招牌边上的灯管坏了一截,只剩“游”“大”两个字还倔强地亮着。怎么看都很滑稽,也很符合这地方的气质。
我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站在楼上时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原来我和他们是一类人。
这想法并不光彩,却真的要命。
因为人最怕的,不是发现别人低级,而是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高到哪儿去。那些我以为自己和赌徒不同的地方,或许只是外壳不同。底下那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结果反复投入、反复上头、反复告诉自己“再来一次说不定就有了”的冲动,根本是同一种东西。
只不过他们押桌子,我押卡池。
他们在夜里大喊“再来一把”,我在限定池前咬牙说“最后十连”。
谁也别装得比谁更清醒。
想到这里,我把手揣进兜里,往学校方向走去。兜里那三百块被体温捂得发热,像某种刚从系统邮箱里领出来的危险补偿。晨风吹得我有点清醒,又没清醒到足以立刻辞掉这份工作。人就是这样,很多道理懂归懂,可真轮到自己做选择时,脑子里最先算的还是资源和缺口。
后来我确实没有立刻不干。
毕竟十四个手游不会因为我忽然道德觉醒就自动停服。
不过也是从那一夜开始,我对死要钱网咖的滤镜彻底碎了。它不再是“适合手游玩家摸鱼生存的理想副本”,而更像某种边缘地带,白天卖通宵、饮料和电脑时间,夜里则顺手卖点别的刺激。至于我自己,则像误打误撞刷进这个副本的小号,明明知道怪不太对劲,却还因为经验和掉落勉强留了下来。
所以再后来,当秋三给我介绍那份听上去同样不怎么靠谱、但至少绝对合法的短期工作时,我几乎是立刻就心动了。
和替死要钱网咖放哨比起来,哪怕是去测试什么交友软件,都已经称得上阳间职业了。
不过,那是后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