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尽头，随着王震天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高记鱼档重新恢复了清净。

　　高启将手里的马桶刷靠在墙角走到案板前。

　　他看着站在一旁神情依然紧绷的老默，指了指左边那个装满活水的木盆。

　　“老默，去捞条黑鱼出来。”

　　“咱们开门做生意，你这伙计总得会点手上功夫。”高启吩咐道。

　　“是，老板。”老默立刻低头应道。

　　他迈开脚步走到木盆前。

　　木盆里几条半臂长的黑鱼正游得欢畅，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几点水花。

　　老默屏住呼吸伸出双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刚突破炼气化神之境。

　　体内法力澎湃，真人的气息在四肢百骸中激荡。

　　他还无法完全掌控这股能够翻江倒海的恐怖力量。

　　老默的手指僵在水面上方三寸处。

　　他不敢落下去，怕自己指尖稍一泄露法力，这整盆水会瞬间沸腾蒸发。

　　而那条黑鱼则会直接化作青烟，连鱼骨都剩不下。

　　前辈的道场玄妙一草一木皆含至理。

　　若因自己掌控不精而毁坏分毫，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老默咽了一口唾沫双手剧烈颤抖。

　　他试着将真元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手指缓慢僵硬地探入水中。

　　一条黑鱼狡猾地滑过他的指缝，他猛地一抓却只抓到一把水。

　　黑鱼尾巴一甩将冰凉的水花溅了老默一脸。

　　老默满脸水渍呆立当场。

　　堂堂沧海郡第一世家老祖，大真人境的绝顶高手连一条黑鱼都抓不住。

　　高启站在案板后，看着老默笨手笨脚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年纪大了没干过粗活。

　　老人家手脚不麻利也在情理之中。

　　“行了，退下吧。”高启摆了摆手。

　　“看你那架势杀只鸡都费劲更别说抓黑鱼了，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老默松了口气赶紧退后三步，垂手而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高启。

　　高启卷起袖子走到木盆前。

　　他没有动用多余的动作，右手探入水中精准无比地扣住黑鱼鳃部。

　　手臂发力黑鱼被凌空提起，重重摔在案板上。

　　砰的一声黑鱼在案板上剧烈翻滚。

　　高启左手死死按住鱼身，右手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下一把刀。

　　那是一把旧杀鱼刀。

　　高启握住刀柄的瞬间鱼档内的气场骤然一变。

　　系统领域在这一刻悄然运转。

　　高启身上没有任何法力波动。

　　但在老默开启的法眼之中，高启拔刀的动作让天地法则陷入停滞。

　　那把杀鱼刀在老默眼中却不再是凡铁。

　　当老板握住它的瞬间整把刀化作了切割规则的具现。

　　刀锋未动，一股锋锐无匹的刀意已然透体而出，激得老默冷汗直冒。

　　老默心中大骇双腿发软，他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当场跪下。

　　高启不知道老默在看特效大片。

　　他正全神贯注盯着案板上的黑鱼。

　　前世在海鲜市场数十年磨练出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爆发。

　　他高举刀背精准地砸在黑鱼脑门上。

　　砰的一声黑鱼瞬间昏死不再动弹。

　　高启手腕翻转刀锋贴着鱼尾逆向向上刮去。

　　刀刃与鱼鳞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黑色的鱼鳞纷纷弹起。

　　“杀鱼啊，第一步要果断。”高启一边刮鳞一边说道。

　　“心要静，手要稳。”

　　“要做到眼中有鱼，心中无鱼。”

　　老默心头一震。

　　眼中有鱼心中无鱼。

　　这八个字如洪钟般在老默识海中回荡。

　　他回想起自己这三百年来。

　　为了求生突破，不择手段夺取天材地宝算计同道中人。

　　他太执着于“生”字，太执着于那条鱼。

　　原来如此。

　　这就是他卡在炼精化气数百年的原因。

　　执念太深落了下乘。

　　高启的声音继续传来平淡中透着市井的沧桑。

　　“别把它当成一条命，你越觉得它是一条命你的刀就越慢。”

　　“这一刀下去要的是解脱，不是杀戮。”

　　“你懂吗。”

　　要的是解脱不是杀戮。

　　老默脑海中最后一道修仙壁垒瞬间瓦解。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觉心头豁然开朗。

　　他为了突破曾吞服过烈阳草，曾参悟过星辰图。

　　可那些宏大之物都未曾让他道心前进分毫。

　　此刻老板一句要的是解脱不是杀戮。

　　直接打开了他困锁三百年的心门。

　　原来他一直紧握的不是道而是欲。

　　随着刀锋落下被解脱的不仅是那条鱼更是他的道心。

　　他终于明悟了大道至简。

　　前辈这是在借杀鱼传授他大乘仙法与无上道心的融合之理。

　　斩断凡尘是为解脱。

　　案板上高启的动作行云流水，刀尖挑开鱼腹用力一拉内脏被顺势扯出。

　　紧接着刀锋贴着鱼骨横向切入片出两块鱼肉。

　　一套动作不过五息。

　　案板上只留下鱼骨和鱼肉。

　　高启放下刀拿起抹布擦了手，转头看向老默。

　　“看明白了没，来你试试。”

　　高启将杀鱼刀递了过去。

　　老默颤抖着双手一步步走上前。

　　他无比虔诚的伸出双手从高启手中接过那把刀。

　　刀柄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灵台一阵清明。

　　他走到案板前学着高启的样子，从水盆里捞出鱼按在案板上。

　　“眼中有鱼，心中无鱼。”老默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浑浊的双目透出清明。

　　他握紧杀鱼刀砸下刀背刮鳞剖腹剔骨。

　　就在刀锋落下的那一瞬间老默进入了状态。

　　天人合一。

　　周围空气扭曲。

　　后院内灵气受到牵引形成了漩涡。

　　沧海郡上空的云层疯狂倒卷。

　　这股灵气风暴刚一成型，就被系统领域死死压制在案板周围三尺之内。

　　没有伤及高启分毫甚至连木屑都没吹起。

　　老默完全沉浸在顿悟之中。

　　为了让鱼肉的品相能入得了老板的法眼，老默用上了压箱底的功夫。

　　他将法力分化成万千丝线，模仿前辈刀意渗入鱼肉纹理。

　　这太一真水乃是他王家传承秘法，善于滋养生机锁住灵韵。

　　为了让老板满意，哪怕让他耗尽本源他也在所不惜。

　　最后一刀切下鱼肉分离。

　　老默满头大汗从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大口喘息着，发现自己体内的真人法力变得无比精纯。

　　无形中境界在这一刻彻底稳固甚至向前迈进一大步。

　　“老板，我切好了。”老默转过身声音中带着狂喜与敬畏。

　　高启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鱼。

　　切口平整鱼肉纹理清晰。

　　对于一个新手老头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行，算你过关了。”高启满意的点了点头。

　　“把这鱼收拾好准备招呼客人，我去后院洗个手。”

　　高启转身走向后院。

　　他没有注意到被老默切开的黑鱼伤口处散发着奇异的七彩灵光。

　　那是大真人法力与大道碎片结合后产生的异变。

　　高启更没注意到他转身的瞬间。

　　鱼档外的长街拐角处一个落魄汉子正仰头倒酒。

　　汉子穿着破烂灰袍头发杂乱，背后包裹着铁剑只露出剑柄。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酒水从嘴角滑落他浑然不觉。

　　他原本醉意朦胧的眼神陡然一凝。

　　他死死盯着案板上那条散发灵光的鱼。

　　不是鱼。

　　是残留在空气中的灵气波动。

　　寻常真人突破的灵气狂暴有余而神韵不足。

　　这股气息十分纯净古拙。

　　他循着气息望去最终目光锁在案板那条切开的鱼上。

　　鱼肉断口处一缕灵光正在消散。

　　真正让他战栗的不是灵光，而是附着在上面的一道刀意。

　　他身子微颤，声音沙哑。

　　“此等剑意。”

　　“竟藏在一家凡俗的鱼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