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的声音如同金石坠地，铿锵道：“老夫且问阁下，契丹立国，庙堂之上行的是汉字还是契丹文字？祭天大典用的是华夏礼制还是萨满巫祝？”

　　耶律书一愣，露出破绽。

　　辩论之中，双方放对，最忌临时思考。

　　王安石当即冷笑道：“文化之传承，不在血统之远溯，而在日用伦常之践行。契丹国虽改号为辽，然自有文字，自有礼俗，自有宗教图腾，此乃契丹之文化，与华夏文明各有其美，何苦强认祖宗，反落下乘？”

　　两人一唱一和，不卑不亢，语言拿捏得极有分寸。

　　你说契丹是华夏后裔？那契丹为何要另立文字、另立礼制，又何必推崇汉化？若真是华夏，何须另起炉灶？

　　此言当真句句扎心，刀刀见血。

　　耶律书老脸顿时涨红，嘴唇嗫嚅，竟是半天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堂下太学生们见状，一个个捏着拳头挥舞。

　　“一语中的！既行胡俗，何必硬认汉亲？”

　　好啊，王相公和司马学士果然辩才无碍，难得见他们联手御敌，真是太强了。

　　请把他们锁死，不少士子心里面开始给两人配对。

　　“可恶！安敢欺我大辽无人。”辽使团中又一人霍然站起。

　　此人颇为年轻，面如冠玉，冷笑一声道：“在下萧太白，刚才两位宋使所言可笑之极，诸位当知，唐太宗李世民的祖母乃独孤氏，皇后观音婢乃长孙氏，她们皆是胡族鲜卑人，唐一代的帝王皆有鲜卑血脉，难道李唐便不是华夏正统？文化如水，流动不居，融合才是文明正途。尔等死守血统之见，未免太也狭隘！”

　　萧太白所言角度确实刁钻，唐王朝既然有胡族血脉，顺势提出了“融合”的观点，认为融合汉胡的文化才是中华正统。

　　既然融合的文化才是中华文化，那么契丹是中华文化，便顺理成章。

　　一招大唐帝国汉胡血统论，确实有釜底抽薪之效。

　　堂下顿时又是一阵骚动，不少名士宿儒皱起眉头，低声议论：“这话……倒也有理，李唐确实有胡人血统……”

　　席上，范镇、孙固、曾布、沈括已经窃语起来。

　　不好回答啊。

　　只好将目光投向王安石和司马光，两人又是一番耳语。

　　须臾，王安石抚须，目光却如利剑出鞘，摇头道：“阁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唐太宗世民虽有胡人血统，然其治国用的是华夏礼法！取士行的是科举儒经！修律依的是秦汉律令，这便是正统的根基！”

　　随即他猛地一挥衣袖，扫视全场道：“汉胡融合不假，但融合须有主干！木有本，水有源，枝叶虽繁，不可断根。大辽若真心融合华夏，老夫且问贵主，南北分制为何以北院为主，同是契丹汉民，为何又以胡压汉，不能一视同仁？”

　　“所谓的融合？”王安石摇头道：“不过是披汉化外衣，行之本末倒置罢了。”

　　王安石语速极慢，声音富有感染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正打在萧太白“融合论”的七寸上。

　　萧太白闻言，脸色骤变，张口欲辩却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无法回避。

　　辽人以部落立国，若不以三六九等之分来拉拢贵族，又如何使庞大的帝国迅速强盛呢。

　　太学生们轰然叫好，顿时掌声如潮，人人激动。

　　“辽人欺压汉人，以掠夺为乐，既说汉胡融合，却又为何行奴役汉人之事！”

　　“我汉地百姓安居乐业，对北地来往的商人礼遇有加，何曾有杀人夺货之心？反倒是北人，恨不得把我们抢去当奴隶！”

　　“这辽人好口才，差点被绕进去了。”

　　“还是王相公犀利，一针见血啊！”

　　上首，王雱端着茶盏，神色玩味，吩咐童贯将场上所言悉数记录下来。

　　皇城司不断有侍卫来往，每隔了一炷香，便将场中情况汇报给皇宫中的赵顼。

　　王钟激动得满脸通红，喝彩道：“衙内，咱们这边稳了！大官人学识渊博，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哎！”

　　王雱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见萧禧还在自顾斟茶，寺公大师手持念珠，依旧低眉顺眼，一言不发。

　　“着急什么？好戏才开始呢！”

　　“看见阿鲁带旁边的青年没有，我们大闹诗会，他自报家门，叫什么耶律大才，瞧好吧，这人之辩才犹且在耶律书和萧太白上，辽人的牌还有很多。”

　　“只是这萧太白，一张脸俊白的连我都嫉妒，若是扮作女子……不对，不会是女的吧？”

　　王雱正在思索之际，耶律大才霍然起身。

　　耶律大才环视全场，目光如鹰隼般在场上逡巡，而后哈哈而笑。

　　“某乃耶律大才，两位相公方才高论，某听在耳中，却不敢苟同。”

　　“某有一问，特向诸公求教。”

　　“炎黄之初，华夏不过黄河一隅，刀耕火种，四周皆蛮荒。后世周秦汉唐，开疆拓土，何者？”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如数家珍道：“楚人，昔日自言其蛮夷也，曾见弃于中原。百越，断发文身，曾被视为化外之民。西南夷、东北貊，哪一个起初不是诸位口中的蛮夷异族啊？”

　　“那某倒要问了，他们如今为何皆成了华夏？”

　　耶律大才猛地一击掌，声音骤然拔高道：“是因为他们习华夏之礼，用华夏之制，归华夏之教！是以文化，化夷为夏！”

　　“大辽立国快两百年，开科举，尊孔孟，兴礼乐，这难道不是华夏文明扩张的延续？难道不是当年楚人、百越走过的同一条路？”

　　“诸位口口声声华夷之防，某倒要请教，楚人可为华夏，为何大辽不可？莫非这华夷之辨，还要看人下菜碟不成？”

　　此言一出，百姓顿时激起议论，化夷为夏，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若按此理，契丹人若诚心诚意学汉制，岂不真成了化夷为夏了？”

　　“不对……定有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你说来听听！”

　　“我……哪里说的上来。”

　　“……”

　　司马光与王安石对视一眼，皆为皱眉，对方也来了一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随即司马光深吸一口气，稳稳坐定道：“这位耶律阁下说的看似合理，实则不然，楚人入华夏，是用夏变夷，楚人主动摒弃旧俗，全盘尊奉周礼，以华夏为本，变自身为华夏。”

　　“而大辽所谓的化夷为夏，不如说成以夷变夏，所行之事，乃强行推广契丹文字，强令改易服色，以契丹为本，欲将汉家百姓变为契丹奴隶。”

　　“方向背道而驰，岂可同日而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