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沈墨每天天不亮就出府,天黑才回来。
武市成了他的修炼场。散修切磋的空地、功法交易的摊位、甚至茶肆酒楼里说书人讲的江湖轶事,只要能映照功法的场合,他一个不落。
三天里,镜子刻录了六种新功法。
第一种是从一个使双匕的散修身上刻录的短刃搏杀术。灵阶下品,招式狠辣,专攻咽喉、肋下、膝弯等薄弱处。品级不高,但实用性极强。
第二种是一套拳法。一个北荒来的壮汉在切磋时用的,拳路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身体的全部重量压上去。拳法本身粗糙,但那套将重心前移的发力技巧值得学习。
第三种来自一个落霞谷的女修。她的命宫是罕见的音律类,以琴音为武器。沈墨刻录不了命宫天赋,但刻录了她拨动琴弦时灵气的运转方式——极细极快,像一根针。
第四种是铁剑门弟子的剑法。灵阶上品,剑势连绵,一剑接一剑,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沈墨用镜子刻录了前十二式,连起来是一套完整的连击剑诀。
第五种来自一个卖功法残本的老头。老头不是修炼者,但他摊位上的残本里有几页是真的。沈墨花三块灵石买了一本缺了大半的《柳叶刀法》,里面只剩三式。他把这三式刻录了——刀走轻灵,与破锋八式的刚猛截然不同。
第六种最特殊。不是功法,是一种运转灵气的技巧。他在茶肆里遇到一个说书人,说到兴起时拍了一下醒木。那一拍里带着一丝灵气,声音不大,但整间茶肆的人都安静了一瞬。沈墨的镜子捕捉到了那一丝灵气的运转方式——不是外放,是内震。灵气在掌心内部震荡,产生一种震慑效果。
他把这种技巧刻录下来,取名「震字诀」。
加上之前的破锋八式、燕行步、游蛇步、沉桩、青云掌、短戟防御式,以及从裴青那里学到的弧步膝诀,镜子里的功法总数达到了十三种。
十三种功法的运转轨迹同时冲刷经脉,效果比四种时强了不止一倍。沈墨能感觉到经脉在变韧——不是变宽,是变韧。像生铁被反复锻打,杂质一点点排出,剩下的部分越来越密实。
但这还不够。十三种功法里,品级最高的也只是灵阶上品。没有玄阶功法,经脉淬炼的上限就卡在灵阶。他需要至少一种玄阶功法作为冲刷的主干。
玄阶功法在武市买不到,都在宗门和世家手里。
沈墨想到了陆知行。
第四天上午,他在武市空地找到了陆知行。陆知行正在和一个用鞭的散修切磋,他的青云掌比三天前更纯熟了,刚柔相济的转换几乎没有停顿。十招之后,用鞭的散修认输。
陆知行走过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今天练什么?」
「想问你一件事。」
「说。」
「青云宗有没有玄阶功法,可以外传的?」
陆知行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沈墨,想了想。
「有。青云宗有一门《流云剑法》,玄阶下品,允许内门弟子传授给客卿。不是什么不传之秘。」他顿了顿,「但玄阶功法和灵阶不一样。灵阶功法刻录了就能用,玄阶功法需要理解剑意。你的镜子能映照招式,但映照不了意。」
「意是什么?」
陆知行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随手挥了一下。枯枝划过空气,轻飘飘的,没有风声,没有力道。
「你看这一剑,和铁剑门的剑法有什么区别?」
沈墨看着那根枯枝。镜子映照了陆知行的动作——手腕的转动、手臂的角度、枯枝的轨迹。但确实,有什么东西没有被映照进去。
「铁剑门的剑法是招式,这一剑是……态度?」
陆知行笑了。「你比大部分宗门弟子都聪明。意就是态度。铁剑门的剑法追求连绵不绝,这是他们的意。流云剑法的意是闲。不争,不抢,云卷云舒。」
他把枯枝递给沈墨。「你试试。不用镜子,用身体去感受。」
沈墨接过枯枝,学着他刚才的动作挥了一下。手腕的转动对了,手臂的角度对了,枯枝的轨迹也对了。但陆知行摇头。
「不对。你太用力了。闲不是懒,是心里没有非要赢的念头。你挥剑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赢,怎么能刻录更多的功法,怎么在天选大比上赢太子。这不是闲,是执。」
沈墨握着枯枝,沉默了。
陆知行说得对。他重生以来,每一刻都在追赶。追功法,追境界,追时间。他怕重蹈前世的覆辙,怕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怕来不及。这种怕让他不敢停下来。
但流云剑法的意是闲。一个不敢停下来的人,使不出闲的剑。
「再来。」陆知行说。
沈墨举起枯枝,闭上眼睛。
他试着让自己停下来。不是身体停下来,是心里的那根弦停下来。他想起前世的月光。在祖祠守夜那三天,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月亮。那时候他还是个废物世子,没有镜子,没有功法,没有任何翻盘的希望。但那三天,是他前世最安静的三天。
枯枝落下。
没有风声。
陆知行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一剑有点意思了。心里想了什么?」
「月亮。」
「月亮?」陆知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流云剑法的剑意是云,你弄出个月亮来。也行。云和月,差不多闲。」
他把枯枝拿回来,重新起势。这一次他的动作变了。不是随手一挥,是一套完整的剑法。枯枝在他手里像一条真正的溪流,从高处落下,绕过石头,漫过浅滩,不急不缓。
沈墨的镜子全力运转。
招式刻录了。手腕的转动、手臂的角度、步伐的移动,全部刻录进镜中。但「意」确实映照不到。那不是灵气运转的轨迹,是陆知行心里带出来的东西。
一套流云剑法使完,陆知行收枝而立。
「记住了几成?」
「招式记住了。意,记住了一成。」
「一成够了。剩下九成,靠自己悟。」陆知行把枯枝扔到一旁,「流云剑法的口诀我明天写给你。剑谱在宗门里,不能外借,但口诀可以口传。」
沈墨点头。「欠你一个人情。」
「不欠。」陆知行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在一刻钟内摸到剑意门槛的人。我也想看看,你把这套剑法练成之后是什么样子。」
沈墨离开武市的时候,天色尚早。
他没有急着回府,绕到朱雀大街的一家铁匠铺,取回定做的刀鞘。听风刀的刀鞘旧了,皮革开裂,铜扣松动。铁匠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艺极好,新刀鞘用的是黑犀牛皮,内衬软木,刀入鞘时严丝合缝。
「客官,你这把刀是好刀。」铁匠把刀递过来,「刀身上有叠纹,是北境铁。北境铁性寒,冬天握刀会冻手。我在刀柄上缠了一层鱼皮,能隔寒。」
沈墨接过刀。刀柄上果然多了一层细密的鱼皮,深灰色,摸上去微微粗糙。
「多谢。」
付了钱,他走出铁匠铺。夕阳把朱雀大街染成一片暖色,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行人渐少。
他走到青云巷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黑衣,面容平凡,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手很特别——指节粗大,虎口的老茧极厚,是长年握刀留下的。
「世子。」那人微微躬身,「二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沈钧的人。
沈墨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二老爷没说。只说请世子移步。」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沈钧终于坐不住了。三天前他让顾九查苏镜辞的动向,今天就来请他。不是巧合。
「前面带路。」
黑衣人转身,脚步无声。沈墨跟在他身后,走进青云巷。听风刀悬在腰间,新刀鞘的鱼皮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眉心深处,十三种功法的轨迹缓缓流转。
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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