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墨又去了武市。
这一次他没有在摊位前停留,直接穿过两条街,往武市最深处走。昨天裴青的出现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镜命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藏不住。陆知行能感知到他的灵气波动,裴青能凭一个动作确认他的命宫类型。天渊城里卧虎藏龙,能看穿他的人不会只有这两个。
与其藏头露尾,不如在更多人注意到之前,尽可能多地刻录功法。
武市深处有一片空地,是散修们切磋的地方。没有规则,不设裁判,打到一方认输为止。巡城卫对这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就不管。
沈墨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圈子里两个散修正在交手,一个用掌,一个用短戟。用掌的身法灵活,围着用短戟的游走,时不时拍出一掌。用短戟的下盘极稳,双脚钉在地上,短戟在身前舞成一面墙,水泼不进。
沈墨看了片刻,镜子刻录了两样东西。掌法的发力方式——灵气在掌心凝聚成一个漩涡,击中时不是推,是「绞」。短戟的防御架势——不是格挡每一击,而是用戟身的旋转带偏对手的攻击方向。
都是好东西。
他没有继续看下去。因为有人在身后拍了他一下。
陆知行。
青衫,袖口青云宗的纹路,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又来了?」
沈墨点了一下头。
「昨天裴师叔去找你了?」陆知行问。
「找了。」
「他给你令牌了?」
「给了。」
陆知行笑了一下。「那咱们现在算半个同门了。」他往空地中间看了一眼,「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下场试试?」
沈墨看着他。
「别误会,不是要试探你。」陆知行举起双手,「就是单纯想切磋一下。你的命宫是镜子对吧?我很好奇,镜子映照出来的功法,和原版有什么不一样。」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
两人走进空地。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一片区域——青云宗弟子的青衫在武市里就是通行证。
陆知行站定,拱了拱手。「青云宗,陆知行。命宫明察,灵阶上品。擅长掌法。」
沈墨还了一礼。「散修,沈墨。空命宫。擅长刀。」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空命宫对灵阶上品,这差距太大了。
陆知行没有废话,脚下一动,整个人欺身而上。
他的掌法很轻,没有风声,没有灵气外放,像一片云飘过来。但沈墨的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那一掌里藏着三层灵气。最外层是柔的,中间层是刚的,最内层是螺旋的。三层叠加,击中目标时依次爆发。
沈墨没有后退。
燕行步,侧移。他的身体向左侧横移三尺,堪堪避过掌锋。同时右手按上了听风刀的刀柄。
陆知行的反应极快。一掌落空,立刻变招,手腕一翻,掌心从下往上撩向沈墨的肋部。三层灵气重新排列——螺旋层提到了最外层。
这一掌不能硬接。螺旋灵气专破护体,他的经脉还没淬炼到位,硬接会受伤。
沈墨动了。
游蛇步,弧步。身体画出一道弧线,绕到陆知行身侧。同时拔刀。破锋八式,第一式。刀锋直劈陆知行的肩膀。
陆知行没有回头。他的命宫明察感知到了背后的灵气波动,身体在刀锋落下之前向侧前方跨了一步,恰好让过刀锋。然后回身,双掌齐出。
沈墨的镜子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陆知行的双掌,左掌是柔劲,右掌是刚劲。两股截然不同的灵气在掌心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互相牵引,互相制约。这种掌法,单掌的威力一般,但双掌合击时,刚柔相济,威力翻倍。
镜中,这套掌法的运转轨迹被完整刻录。不是一式一式的刻录,是整套掌法的「意」。刚柔相济的意。
沈墨收刀,沉桩。灵气灌注双足,身形骤然钉住。陆知行的双掌擦着他的胸口掠过,掌风割开了衣襟。
然后沈墨出刀。
不是破锋八式。是他昨天夜里在院子里练的那一刀。没有招式,没有名目,只是月光下劈了千百次的那一刀。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很轻的啸声。
陆知行的双掌还在外门,回防不及。他果断弃攻为守,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灵气在手臂上凝聚成一面气盾。
刀锋劈在气盾上。
气盾碎了。陆知行被震退三步。
沈墨没有追击。他收刀入鞘,站在原地。
陆知行站稳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上有一道刀痕,布料裂开,但没有伤到皮肉。沈墨在最后一刻收了力。
「这不是破锋八式。」陆知行抬起头。
「不是。」
「是什么刀法?」
沈墨想了想。「还没有名字。」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空命宫,看一遍就能学会我的青云掌。还能自创刀法。」他把裂开的袖子卷起来,「裴师叔说得对,你这种人,确实该早点拉进青云宗。」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他们看不懂沈墨为什么能赢,只看到一个空命宫的散修三刀逼退了青云宗的内门弟子。
沈墨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在回味刚才那一刀。月光下劈了千百次的那一刀,在实战中用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镜命宫能映照别人的功法,但这一刀是他自己的。不是刻录,不是模仿,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你的刀法还缺一样东西。」陆知行忽然说。
沈墨看着他。
「名字。」陆知行说,「没有名字的刀法,用不出真正的威力。功法有灵,名字就是灵的寄托。」
沈墨想了想。
月光下练的刀,月光下悟的刀。
「就叫它……月斩。」
陆知行念了一遍。「月斩。好名字。」
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天选大比之前,有空就来武市。我常在这儿。你的刀法需要多实战才能成形,我可以当你的陪练。」
「为什么帮我?」
陆知行笑了一下。「因为我也想看看,一个空命宫的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转身走出空地,青衫在人群中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沈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听风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刚才劈开气盾时的震颤,嗡嗡的,像一根弦在响。
月斩。
他收刀入鞘。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二房书房。
沈钧放下手里的密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青云宗的内门执事,亲自去武市见他?」他问。
顾九站在书案前,点了点头。「是。裴青,青云宗内门执事,地阶修为。他在染布坊和世子单独谈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谈了什么?」
「距离太远,探子听不清。但裴青离开后,探子看到世子手里多了一块玉牌。」
沈钧的手指停了。「青云宗的客卿令牌?」
「极有可能。」
沈钧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
「顾先生。」
「在。」
「北境那边的礼,再加一倍。苏家大小姐的礼单独备一份,要最好的。」沈钧说,「另外,去查一下苏镜辞最近的动向。她是不是要来天渊城?」
顾九愣了一下。「苏家大小姐一直在北境,怎么会来天渊——」
「去查。」沈钧打断他。
「是。」
顾九退出书房。
沈钧独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盏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火光在灯花周围跳动,明灭不定。
一个空命宫的废物世子,忽然能打了。青云宗的内门执事亲自来送客卿令牌。苏家大小姐要来天渊城。
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他需要在那条线连起来之前,把它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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