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沈墨预想的更快。
傍晚时分,福伯端晚饭进来的时候,顺带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沈桓回去之后砸了一整套茶具,被二房老爷子沈钧叫去了书房,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但什么都没再说。
第二件,族学那边炸了锅。沈桓在年轻一代里排得进前五,被空命宫的废物世子一招击败,族学里的少年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是沈桓轻敌,另一派觉得世子可能藏了什么手段。争了一下午,没争出结果。
第三件,大房这边几个旁支的叔伯递了帖子,说明日来拜访。
沈墨放下筷子。
大房是镇国公府的嫡长一脉,他父亲沈铎是长房长子。父亲战死后,大房在族中的话语权一落千丈,旁支的叔伯们纷纷转投二房。三年了,没有一个人来他的院子拜访过。
「明日不见。」沈墨说,「就说我养伤。」
福伯应了,又补了一句:「沈渡少爷下午来过,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又走了。」
沈墨停了一下。「他一个人?」
「一个人。没带酒。」
沈墨没说话。福伯收拾了碗筷退出去,带上了门。
夜色落下来。沈墨坐在书房里,把那把缺了刃的刀横在膝上,慢慢摸着刀刃上的缺口。
沈渡没进来,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二房那些争权夺利的人,他只是一个想练好刀的少年。他爹沈钧拿掉了他的天选大比名额,他未必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那是他爹。
前世沈渡从来没在沈墨面前抱怨过沈钧。一次都没有。他只是偷酒、练刀、惹事,然后笑着喊「哥」。好像只要喊得够响,那些烂事就不存在一样。
沈墨把刀放到一旁,摊开纸,提笔蘸墨。
他需要写一份清单。
天选大比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预选,所有报名者在各自赛区进行淘汰赛,取前三十二名进入正赛。第二阶段是正赛,三十二人抽签对决,连赢五场者进入决赛圈。第三阶段是决赛圈,四强循环对战,积分最高者为魁首。
预选阶段,他的对手大多是凡阶和灵阶的命宫修炼者。破锋八式够用,但不够稳。他需要一套身法。破锋八式是站桩输出的刀法,以力破敌,没有任何闪避和位移的能力。遇到速度快或者远程攻击的对手会很被动。
正赛阶段,对手至少是灵阶上品,甚至会出现玄阶。玄阶命宫的修炼者,护体灵气的强度不是灵阶能比的。破锋八式可能劈不开。他需要一种破甲能力更强的功法,或者一种能够绕过护体灵气直接攻击本体的手段。
决赛圈的对手,至少是玄阶上品,大概率会出现地阶。太子就是地阶命宫——天道棋盘。地阶和玄阶之间的差距,比玄阶和灵阶之间的差距大得多。用常规功法对抗地阶,没有任何胜算。
他需要至少一种「杀招」。
沈墨把这些一条条写在纸上,然后搁下笔。
身法。破甲技。杀招。八十七天。
他需要看更多的功法。但镇国公府里能看的功法有限。沈家的家传功法以刀法为主,狂刀是其中最高深的一种,但那是命宫天赋,他刻录不了。其他的刀法,品级都不高。
他需要走出镇国公府。
天渊城里有几个地方可以观摩功法。第一个是演武场,天选大比预选赛的场地,每天都有报名者在那边切磋。第二个是武市,散修聚集的地方,龙蛇混杂,但偶尔能看到一些偏门功法。第三个是——
有人在敲门。
不是院门,是书房的窗。三下,轻而快。
沈墨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进来。」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身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窄刃刀。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把左边眉毛断成了两截。
纪寒洲。
他落地之后没有动,先扫了一眼整个书房。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进屋先确认环境。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沈墨身上。
「世子。」
「怎么了?」
「沈钧派人去了北境。」
沈墨的眼神变了。
北境。苏镜辞在北境。苏家是北境第一世家,世代镇守北荒防线。苏镜辞是苏家嫡女,命宫霜天剑,北境年轻一代公认的剑道第一人。沈墨和苏镜辞的婚约,是他父亲沈铎和苏镜辞的父亲苏镇北在沙海关并肩作战时定下的。沈铎战死后,苏家没有退婚。不是不想,是苏镜辞不让。
沈钧派人去北境,只有一种可能——他要动这门婚约。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纪寒洲说,「快马,两个人。走的是商道,不是官道。」
三天前。那时候沈桓还没来逼名额,沈墨还没出手。沈钧派人的时候,他还不知道沈墨能打。所以派人去北境不是针对沈墨的反击,是早就计划好的。
沈钧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要天选大比的名额。他要的是整个镇国公府。拿走沈渡的名额是削二房内部的异己,逼沈墨让名额是削长房的脸面,派人去北境动婚约是断沈墨的外援。三件事同时进行,环环相扣。
前世没有这些。前世的沈钧是在天选大比之后才动手的,因为那时候沈墨落败,全族蒙羞,时机正好。这一世他提前了。为什么?
因为沈墨重生了。他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东西——他去祠堂提前了,觉醒镜命宫提前了,和沈渡、纪寒洲的接触也提前了。这些细微的变化汇聚在一起,让沈钧感觉到了某种不安。所以他提前动手了。
「人追得上吗?」沈墨问。
「追得上。」纪寒洲说,「但他们走了三天。」
走官道的话,从天渊城到北境首府寒霜城,快马七天。商道慢,要十天左右。沈钧的人走了三天,如果现在派人去追,走官道,能在他们到达寒霜城之前截住。
「你去。」沈墨说。
纪寒洲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
纪寒洲停住。
沈墨从书案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铁质,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镇国公府的族徽。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令牌,可以调动镇国公府在北境的所有旧部。
「带上这个。」他把令牌递过去,「追到人之后,不用回来。留在北境,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我爹是怎么死的。」
纪寒洲接过令牌。他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然后他把令牌揣进怀里,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中的礼。不是镇国公府的礼,是北境军的礼。右手握拳抵在左胸,拳心向内。
沈铎生前是北境主帅。北境军的礼,是给主帅的。
沈墨看着他。
「去吧。」
纪寒洲起身,从来时的窗户翻了出去。灰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沈墨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扣着的那张纸吹起一角。他把纸翻过来,看着上面写的字。身法。破甲技。杀招。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沈钧。」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沈墨把纸折好,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一点一点往上烧,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身法、破甲技、杀招、沈钧。全部化为灰烬,落在笔洗里。
他需要更快。
不是八十七天。是现在。沈钧已经动了,不会等他慢慢准备。天选大比是八十七天后的事,但沈家的内斗,从纪寒洲翻窗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沈墨站起来,推开门。
夜色很浓。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院门口站着一个人。十六七岁,浓眉,手里提着一坛酒。
沈渡。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是红的。
「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的名额,是我爹拿掉的?」
沈墨看着他。
「是。」
沈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进院子,把酒坛放在石桌上,拍开泥封。酒香散开来,是烈酒。他倒了两碗,端起一碗,一口灌下去。被辣得咳嗽,但没停,又灌了一口。
沈墨走过去,端起另一碗,陪他喝。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沈渡放下碗,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从小就觉得,我爹不喜欢我。不是那种不喜欢,是……他觉得我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手攥着碗边,指节泛白,「他觉得我应该是沈桓那样的。听话,懂事,该争的时候争,该退的时候退。我不是。我只想练刀。」
沈墨没说话。
「名额的事,我猜到了。下午我去找他,他没见我。」沈渡抬起头,眼睛更红了,但没有哭,「哥,我不争了。名额他拿走就拿走吧。我不去天选大比了。」
「你去。」
沈渡愣了一下。
「我说了,他怎么拿掉的,怎么还回来。」沈墨放下酒碗,「他还没还,我去找他要。」
「哥——」
「练刀。」
沈渡看着他。
沈墨站起来,从石桌旁拿起那把缺了刃的刀,扔给沈渡。沈渡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刀刃上的缺口。
「这把刀,破锋八式练到第三遍就崩了刃。」沈墨说,「你的狂刀比破锋八式强十倍,崩得只会更快。从明天开始,用木刀练。什么时候一刀劈出去木刀不碎,什么时候换真刀。」
沈渡握着那把缺了刃的刀,站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我练。」
夜色深了。沈渡提着空酒坛走了,走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沈墨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三月的夜风还有些凉。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墨回到书房,重新摊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写功法清单。他画了一张图。镇国公府的地形图。正门、侧门、后门、祠堂、练武场、各房的院子、下人的住所、护卫的巡逻路线。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他在二房的院子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搁下笔。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心深处,那面镜子安静地悬着。镜中映着破锋八式的轨迹,映着狂刀五式的残影,映着今天那一战中沈桓灵气被劈开的瞬间。
还不够。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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