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第六场,沈墨对石磊。
抽签结果出来的时候,陆知行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把沈墨拉到演武场角落,压低声音:“你怎么抽到他了?”
“签运。”
“签运?”陆知行急得直搓手,“石磊打了五场,五个对手没有一个撑过一拳。他的命宫是山岳类,功法路数完全不是天渊的体系。我昨天看了他三场,还是看不出他的底细。”
“所以这一场,我不打。”
陆知行愣住了。
裁判在擂台上喊名字。沈墨走上擂台,石磊已经在对面站着了。这个北荒来的散修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短打,袖口扎紧,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不是刀剑伤,是某种钝器反复击打留下的痕迹——像是练拳时自己打出来的。
裁判宣布开始。
石磊没有动。沈墨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对视。擂台下的观战者开始窃窃私语。石磊前五场都是对手先攻,他后发制人一拳定胜负。今天沈墨不动,他也不动,场面僵住了。
“你不攻?”石磊开口。
“不攻。”
“为什么?”
“攻了也打不赢。”沈墨说,“你的命宫是山岳,功法是‘山魂’。山魂的特性是——受到的攻击越重,反击的力量越大。前五场你的对手都是全力抢攻,所以被你一拳击溃。我不攻,你的反击就用不出来。”
石磊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因为沈墨看穿了他的功法,是因为沈墨说出了“山魂”两个字。北荒王室失传百年的功法,天渊城不该有人认得。
“你怎么知道山魂?”
“猜的。”
石磊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攻,我也不攻。这一场怎么算?”
沈墨转向裁判。“我认输。”
全场哗然。预选赛打到第六场,第一个主动认输的人出现了。观战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嘘声,有人露出鄙夷的表情。天选大比是天渊皇朝最顶级的武试,认输是最让人看不起的行为。
沈墨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走下擂台时,在台阶上与一个人擦肩而过。顾凌云。镇北侯府世子站在擂台下的阴影里,双手抱臂,腰间的长剑鞘上镶着三颗暗红色的宝石。
“聪明。”顾凌云说。
沈墨停下脚步。
“你不攻,他的山魂就用不出来。你认输,他连你真正的实力都摸不到。输一场不影响进正赛,但你的底牌还藏在袖子里。”顾凌云的声音很平,“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你在正赛遇到我,是认输还是打?”
沈墨看着他。“打。”
顾凌云笑了。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我的霜天剑专克镜类命宫。你的镜子在我面前,映照不出任何东西。你拿什么打?”
“到那天你就知道了。”
沈墨从他身边走过。走出演武场时,阳光晃眼。他在场外的茶棚里看到了苏镜辞。她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深色披风的兜帽遮住半张脸,但他认得她握杯子的手指。
沈墨在她对面坐下。苏镜辞把另一只杯子推过来,倒满。
“认输的感觉怎么样?”
“比打赢韩铁轻松。”沈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微苦。
“石磊的山魂,你看清了几成?”
“七成。他不动的时候,灵气在体内运转的方式我看到了。山魂的核心不是反击,是‘蓄’。他把对手的攻击转化成自己的势,蓄到临界点然后一拳轰出去。前五场他蓄的都是别人的力,自己没有消耗。”
“如果让他蓄满呢?”
沈墨想了想。“不知道。山魂失传了百年,没有人见过它蓄满是什么样子。但石磊打了五场,每一场都只用了一拳。说明他蓄的力还远远没到上限。”
苏镜辞放下茶杯。“秦伯把信送出去了。赵崇的人接了信,往东城去了。”
“跟了吗?”
“纪寒洲在跟。”
两人沉默地喝着茶。茶棚外人来人往,有输掉比赛的选手垂头丧气地走过,有赢了比赛的选手被同伴簇拥着大声说笑。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穿深色衣袍的年轻人。
“沈墨,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苏镜辞忽然说,“为什么赵崇要在三年后动沈家?你爹死了三年,他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太子也在储位上坐了三年。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为什么现在派人盯着来云居?为什么现在放令牌进苏家祖祠?”
沈墨握着茶杯。苏镜辞说得对。三年。如果赵崇的目的是掩盖沙海关的真相,他三年前就该动手。把北境军旧部全部清洗掉,把沈家连根拔起,把所有知情人都灭口。但他没有。他等了三年,然后开始动。
“他在怕什么东西。三年前不怕,现在怕了。怕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动,哪怕动了会露出破绽。”沈墨放下茶杯,“三年前和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苏镜辞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三年前,陛下身体还好。今年年初,陛下第一次咳血。”
沈墨的眼神变了。天渊皇朝的皇帝赵昶,在位三十二年,年号永昌。永昌帝的身体一直很好,每年秋猎都能亲自拉弓射兽。今年年初咳血的消息被宫里封锁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苏家是北境第一世家,苏镇北在宫里有人。
“陛下咳血之后,太子做了什么?”
“太子什么都没做。但燕王动了。燕王上个月上表,请求陛下允许诸皇子出京就藩。”苏镜辞说,“按祖制,皇子成年后应该就藩,无诏不得回京。太子是储君,留在京中。燕王如果就藩,就等于放弃了争储的机会。他主动请求就藩,不是退让,是以退为进。他在逼陛下做选择——要么让太子一起就藩,要么废祖制留燕王在京。”
“陛下怎么回的?”
“留中不发。没有批,也没有不批。”
沈墨明白了。永昌帝在犹豫。他咳血了,身体撑不住多久了,必须在太子和燕王之间做一个选择。太子背后是赵崇和兵部,燕王背后是文官集团。两方势力在朝中斗了十年,永昌帝一直在平衡。但现在他咳血了,平衡撑不住了。
赵崇这个时候动沈家,不是要翻旧账,是要斩断太子身上最脆弱的那根线。沙海关的案子是太子唯一的污点。如果燕王在永昌帝做决定之前把沙海关的真相翻出来,太子就完了。所以赵崇要抢在燕王之前,把所有可能翻出真相的人全部压下去。
“苏家的令牌,来云居的监视,都是赵崇在试探。他试探苏家还记不记得沙海关的事,试探沈家还有没有翻案的能力。”苏镜辞的声音很轻,“他下一步,会试探你。”
“让他来。”
苏镜辞看着他。茶棚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墨的肩上。他的手指按在听风刀的刀柄上,指节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沈墨,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守了十二天,等一道永远不会来的援军。他到最后都没有突围,不是不能,是不愿。沙海关后面是北境三州的百姓,他突围,百姓就没了。他用三万人的命,换了北境三州三年太平。”苏镜辞的声音低下去,“三年。现在三年到了。”
沈墨握着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三年够了。剩下的,我来。”
他站起来,走出茶棚。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苏镜辞坐在茶棚里,看着他走进人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演武场的方向。她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杯子也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喝掉的。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北境的雪落不到天渊城。但天渊城的风,已经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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