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第二日,沈墨的对手是铁剑门弟子。
铁剑门是天渊城三大宗门之一,门下弟子皆以剑为命。沈墨今天对上的这个叫韩铁,命宫玄阶下品,在铁剑门年轻一代中排得进前三。陆知行昨天特意提醒过他——韩铁的剑很重。
不是剑重,是剑势重。铁剑门的剑法讲究连绵不绝,一剑接一剑,剑势叠加,到第十剑时威力能翻三倍。和狂刀的路数相似,但比狂刀更稳。狂刀是暴烈,铁剑是沉重。
沈墨走上擂台时,韩铁已经在等他了。
韩铁二十出头,身量不高,肩膀极宽,双臂比常人长出一截。他的剑是一把无鞘重剑,剑身漆黑,剑刃没有开锋——铁剑门弟子入门前五年只用无锋剑,练的就是剑势。五年后开锋,剑势已成,一剑劈下,开锋不开锋已经没有区别了。
裁判宣布开始。
韩铁没有废话,起手第一剑。重剑劈落,速度不快,但风声沉闷。沈墨侧移三尺,剑锋擦身而过,擂台的青石地面被剑风犁出一道白痕。
第二剑紧随而至。韩铁的剑势没有停顿,第一剑落空,借势旋身,第二剑横斩。沈墨再退,剑风割断了他袖口的一根线头。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韩铁的剑越来越重。到第五剑时,重剑劈下的风声已经从沉闷变成尖锐——那是剑势叠加到临界点的征兆。沈墨一直在躲,一直在看。镜中,铁剑门剑法的运转轨迹正在成形。灵气从丹田出发,沿手三阳经灌注剑身,每一剑之后灵气不散,反而回流到经脉中与下一剑的灵气叠加。五剑叠加,灵气密度已经是第一剑的三倍。
到第十剑时,会是五倍。
不能让他叠到第十剑。
沈墨在韩铁第六剑将起未起时动了。游蛇步,弧步。身体画出一道弧线绕到韩铁身侧。听风刀出鞘,破锋八式第一式直劈韩铁握剑的手腕。
韩铁的反应极快。第六剑不劈了,剑柄下沉,用剑格挡住刀锋。刀剑相撞,沈墨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刀身传来——韩铁的剑势已经叠到了第六剑的强度,哪怕没有劈出来,灵气密度也远超普通玄阶。
沈墨借力后退。燕行步,急停,再进。这一次是流云剑的剑意化在刀里。流云剑的意是闲,以闲破重。刀锋不再是直劈,而是贴上了韩铁的重剑,顺着剑势的方向轻轻一带。
韩铁的第七剑被带偏了。
铁剑门的剑法讲究连绵,每一剑都借上一剑的势。第七剑被带偏,势就断了。韩铁脸色微变,强行变招,第八剑从另一个角度劈出。但势已断,这一剑的重量远不如前七剑。
沈墨不再退。破锋八式第三式,硬接第八剑。刀剑相撞,两人各退一步。韩铁的虎口发麻,低头看了一眼——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铁剑门的剑势被打断之后,叠加的灵气会反噬经脉。他的手抖,是经脉在承受反噬。
“你怎么知道打断第七剑?”韩铁问。
“猜的。你的剑势叠加,每一剑之间都有一个承接点。承接点在剑势将尽未尽的那一刻。第七剑的承接点最明显。”
韩铁沉默了一会儿,收剑入鞘。“我输了。”
裁判宣布沈墨胜。这是预选赛第五场,五战全胜。
沈墨走下擂台时看到了石磊。
石磊站在第七组分擂台的围栏外,正看着他。这个北荒来的散修身量极高,比沈墨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厚实得像一堵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沈墨走过去。“有事?”
石磊的声音很低,带着北荒的口音。“你的刀法,不是天渊的路数。融合了至少十种功法,但核心是你自己的刀。那一刀叫什么?”
“月斩。”
石磊点了点头。“好名字。”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顾凌云的霜天剑,你打算怎么破?”
沈墨没有回答。
石磊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大步离开了演武场。
沈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石磊问的不是“你能不能破”,是“你打算怎么破”——他知道沈墨的命宫是镜子,知道顾凌云的霜天剑专克镜类命宫。他在替谁问?还是他自己想知道?
沈墨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往演武场外走。出了大门,绕过来云居正门,从侧巷的一道小门进去。门后是一条窄巷,通到来云居后院。
苏镜辞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坐在杏树下的石凳上,面前站着秦伯。秦伯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沈墨进来,秦伯将信递给苏镜辞,退到了一旁。
苏镜辞把信递给沈墨。“秦伯截下的。赵崇的人送出去的信。”
沈墨拆开信。信上只有两行字:“苏家女住来云居,每日卯时练剑,辰时出门。与沈铎之子往来密切。”落款是一个“周”字。
“这个‘周’是谁?”
“赵崇的门客,周恒。三年前在北境,就是他认出了秦伯。”苏镜辞说,“信是送给赵崇的。被秦伯在巷口截了。”
“截了信,赵崇会起疑。”
“让他疑。他疑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更多破绽。”苏镜辞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北境查了十年赵崇,他最擅长的不是布局,是等。他像一只蜘蛛,织好网就蹲在网中间,等猎物自己撞上来。要破他的网,不能等他,得让他动。”
沈墨把信折好还给秦伯。“信照送。内容改一下。”
秦伯看着苏镜辞。苏镜辞点了一下头。
“改什么?”
“苏家女住来云居,每日卯时练剑,辰时出门。与沈铎之子往来密切,疑似在查沙海关旧案。”沈墨说,“最后加一句——沈铎之子命宫疑似为镜。”
苏镜辞抬起眼。“你要让他知道你的命宫?”
“他早晚会知道。顾凌云专克镜类命宫,这个消息从赵崇传到顾凌云耳朵里,比我自己送到顾凌云面前更有用。顾凌云会以为我是他克制的猎物。等到交手的时候,他会发现我这面镜子,和他克过的那些不一样。”
秦伯领命去了。
院子里剩下沈墨和苏镜辞。杏花还在落,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剑鞘上。
“石磊今天问我,顾凌云的霜天剑打算怎么破。”
苏镜辞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他为什么问这个?”
“不知道。但他在替某个人问。或者说,他自己想知道。”
“你怀疑他是谁的人?”
沈墨想了想。“不是太子的人,不是燕王的人,不是顾凌云的人。他的来历比这三家都深。三年前他在沙海关废墟上站了很久。三年后他化名石磊参加天选大比。他来天渊城,不是替任何人卖命,是他自己有事。”
苏镜辞沉默了一会儿。“北荒王室有一种失传的功法,叫‘山魂’。修炼者的命宫必须是山岳类,功法大成之后,人如山岳,不可撼动。石磊的命宫就是山岳类。那种功法失传了至少百年。如果石磊修炼的是山魂,他的来历就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他是北荒王室的后人。”
杏花落在她的剑鞘上,积了薄薄一层。沈墨看着那柄霜色的长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霜天剑,和顾凌云的变异霜天剑,同出一源?”
苏镜辞点头。“苏家的霜天剑是祖传命宫,剑意偏守。顾凌云的霜天剑是变异,剑意偏攻。同一种命宫,两种截然相反的剑意。”
“如果让你和他交手,谁赢?”
苏镜辞想了想。“五五开。他的剑意克我,但我的剑境比他深。他练剑十五年,我练剑两世。”
沈墨站起来。“明天预选赛第三日。我可能会抽到石磊。”
“你打算怎么打?”
“不打。”沈墨说,“石磊的底牌还没露过。预选赛不是决胜负的时候。我输一场,不影响进正赛。他赢一场,底牌藏得更深。等正赛遇到真正的高手,他的底牌就藏不住了。”
苏镜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比前世阴险多了。”
“跟沈钧学的。”
苏镜辞笑了一下。不是嘴角那一丝弧度,是真的笑了。杏花落在她额前,她没有拂去,他也没有替她拂。花自己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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