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福伯在廊下候着,见他进门,端上来一碗热汤。沈墨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舌尖发麻。
「纪寒洲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福伯说,「走官道到北境最快也要四天,来回至少八天。」
沈墨点头。纪寒洲才走了不到两天,没有消息是正常的。
他喝完汤,让福伯下去休息,自己进了书房。点起灯,铺开纸,开始写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件,淬炼经脉。
裴青说得对,他的镜命宫能映照功法,但身体跟不上。灵气折叠需要经脉有足够的韧性和强度,他现在的经脉就像一根没浸过油的草绳,用力一折就断。淬炼经脉是炼气期的事,他空命宫,连炼气期都不是。
但《补天录》里有答案。
沈墨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眉心。镜中,《补天录》静静地悬着。这本残卷不只是开启镜命宫的钥匙,它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修炼法门。前世他用三年时间才把《补天录》吃透,这一世不需要那么久。
《补天录》的修炼方式与常规功法完全不同。常规修炼是吸收天地灵气,在丹田中凝聚,然后沿经脉运行。《补天录》反其道而行——不吸收灵气,而是用镜命宫映照过的功法轨迹来「冲刷」经脉。每多刻录一种功法,就多一条冲刷经脉的路径。刻录的功法越多,经脉被冲刷得越坚韧。
这就是为什么镜命宫的拥有者不需要灵根。他们用「别人的功法」来修炼自己的身体。
沈墨睁开眼。
他目前刻录了破锋八式、燕行步前三式、游蛇步前五式、石岩的沉桩运气法。一共四种功法,四条冲刷路径。
不够。冲刷效果太弱。
他需要更多功法。
第二件,天选大比的对手情报。他前世看过天选大比,记得一些强者的命宫和功法。但这些记忆是碎片化的,需要整理出来。尤其是太子——天道棋盘命宫,地阶,能推演对手的招式。前世沈墨是观众,远远看过太子的战斗。太子出手不多,每次都是一招制敌。唯一一次认真,是在决赛对上一个北境来的剑修。那一战太子用了天道棋盘的推演能力,对方的每一剑都被提前预判,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他在天选大比上遇到太子,镜命宫的映照能力可能会被天道棋盘克制。太子推演的是「对手的招式」,而他的镜子刻录的是「对手的功法」。如果太子提前推演出他要用什么功法,就能在他刻录之前封死他的出手空间。
需要准备一套太子推演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刻录的功法,是他自己创造的。
第三件——
有人在敲窗。
三下,轻而快。
沈墨搁下笔,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进。」
窗户被推开,一个瘦削的身影翻进来。不是纪寒洲。纪寒洲在北境的路上。是沈渡。
沈渡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封信。
「哥。」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苏家的信。不是信鸽,是专人送的。送信的人骑马来的,刚到府门口,我正好在那边,就接过来了。」
沈墨接过信。
信封是青色的,封口处盖着苏家的族徽火漆——一柄剑穿过一片雪花。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寒霜城落雪了。」
第二行:「大比之前,我去天渊城。」
沈墨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前世苏镜辞没有来过天渊城。她一直在北境,等了他七年,找了三年。这一世,她要来。
「哥?」沈渡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墨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和前两封一样,贴着心口的位置。
「送信的人还在吗?」
「在,我让人安排在门房歇着了。」
「告诉他,信收到了。不用回信。」
沈渡点头,转身要走。走到窗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墨。
「哥,苏家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墨想了想。
「话很少。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沈渡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文了。「就这些?」
「就这些。」
沈渡挠了挠头,翻窗走了。
沈墨重新坐回书案前,把扣着的纸翻过来。纸上写着三件事。他拿起笔,在第三件还没写的地方添了一行。
「苏镜辞来天渊城。」
然后他看着这行字,又看了很久。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响动。
他把纸折好,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把淬炼经脉、对手情报、苏镜辞的名字,全部烧成灰烬。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去了祠堂。
祠堂里很暗。灵位墙前的长明灯是唯一的光源,把满墙的灵位映得忽明忽暗。沈墨走进去,在父亲的灵位前站定。
沈铎。镇国公,北境主帅。三年前战死于沙海关。
他前世在这里站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一个人,每一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世他知道该说什么了。
「爹,苏镜辞要来天渊城。」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祠堂里。
「我不会让她等。」
灵位无声。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沈墨转身走出祠堂。夜色很浓,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回到书房,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眉心深处,镜子亮着。破锋八式的轨迹、燕行步的直线、游蛇步的弧线、沉桩的向下压。四条路径同时运转,灵气沿着这些轨迹缓缓流动,冲刷着他的经脉。
很慢。但确实在动。
他需要更多功法。越多越好。
天选大比还有八十六天。苏镜辞要来天渊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发,不知道走多久。
他需要在苏镜辞到达之前,让自己变得足够强。不是为了保护她——苏镜辞不需要任何人保护。是为了让她看到,她等了七年的那个人,值得她等。
沈墨睁开眼,从书案下取出一把刀。不是那把崩了刃的制式长刀,是一把新刀。刀身窄长,弧度微弯,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刀,叫「听风」。
他握紧刀柄,感受着刀身的重量。然后起身,推门,走进院子里。
月光很好。
他开始练刀。不是破锋八式,不是任何刻录的功法。是他自己的刀。没有招式,没有轨迹,只是一刀一刀地劈。每一刀都很慢,慢到能听见刀锋破开夜风的声音。
他在找自己的节奏。
镜命宫能映照天下万法,但映照来的终究是别人的东西。他需要在这些东西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月光落在刀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流转,像水一样。
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脚下晃动。
他练到半夜,练到手臂酸麻,练到虎口发烫。然后收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月亮。
天渊城的月亮和前世一样,又不一样。前世他看月亮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藏,怎么躲,怎么不让别人发现他的秘密。这一世他看月亮的时候,想的是苏镜辞信上的那行字。
「寒霜城落雪了。」
北境的雪,落不到天渊城。但她在来的路上了。
沈墨把听风刀收回鞘中,转身回屋。
窗外,三月的夜风继续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