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寒洲的信是第三天到的。
信鸽落在沈墨窗台上时天色还没亮透。灰羽信鸽,腿上绑着细竹筒。沈墨解下竹筒抽出字条,字迹潦草,只有两行。
「青袍文官姓周,沙海关监军。三年前致仕,现居城西柳巷。」
沈墨把字条攥在手里。监军。沙海关是军镇,监军必须是文官,这是天渊皇朝的祖制——武将统兵,文官监军,互相制约。沈铎是北境主帅,沙海关的主将。监军姓周。他战死的时候,监军在哪里?援军停滞三天的时候,监军又在哪里?
沈墨把字条烧了,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灰布衣袍出门。城西柳巷在天渊城最西边,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普通人。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低矮,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砖。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柳巷」二字,漆都掉光了。
沈墨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巷子。纪寒洲信里没说门牌号,但柳巷只有几十户人家,从头走到尾不过百来步。他在巷子中段停了下来。一扇木门,门上贴的春联褪成了浅粉色,墨迹还依稀可辨——「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字写得端正,是读书人的手笔。
沈墨敲门。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很紧的髻。
「你找谁?」
「找周大人。」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把门缝掩小了些。「这里没有周大人。你找错了。」她要关门,沈墨的手按在门板上。
「沙海关三万人,等了十二天援军。我是沈铎的儿子。」
老妇人的手僵在门板上,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把门打开了。
院子里很小,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一个老人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他很老了,头发全白,脸上有褐色的老年斑,手搭在毯子上微微发抖。
「爹,有人找你。」老妇人说。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还能看人。他看着沈墨,看了一会儿。
「你长得不像沈铎。沈铎的眉毛比你浓,脸也比你的方。你的眼睛像他。」他的声音嘶哑,像喉咙里卡着一口吐不出来的痰。
「你是周监军?」
老人点了一下头。「周平。沙海关监军,致仕三年了。」他咳嗽了几声,老妇人端了碗水过来喂他喝了两口,又退到一旁,但没有离开,站在老人身后看着沈墨,目光里带着戒备。
「我来问我爹是怎么死的。」
周平的手指在毯子上动了一下。「沈铎死在沙海关。北境军三万人,粮草断了十二天,援军到了关外三十里处停了三天。他是战死的,也是被等死的。」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来找我,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拦住赵崇?还是想问那道军令是不是我传的?」
沈墨看着他。「那道军令——无诏不得擅动——是谁的意思?」
「太子的意思。兵部侍郎赵崇拟的令,太子批的红。我只是监军,军令轮不到我签字。但我知道那道令的存在,也知道它什么时候到的沙海关。」
「什么时候?」
「沈铎死前第六天。」
沈墨的手指收紧。第六天。粮草断了十二天,军令在第六天到达沙海关。也就是说,沈铎在被围的第六天就知道不会有援军了。但他没有突围,也没有投降。他带着三万人又守了六天。
「他为什么不突围?」
周平没有回答。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沉默了很久。
「因为沙海关后面是北境三州的百姓。他突围,北境三州就没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死之前那个晚上,叫我过去,给了我一封信,让我带给苏镇北。信上只有四个字——守好北境。」
院子里安静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信送到了吗?」沈墨问。
「送到了。」周平说,「苏镇北看完信,把信烧了。他跪在地上,朝沙海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再也没有提过沈铎的名字。不是忘了,是不敢提。一提,北境军的旧部就要反。苏镇北压了三年,把那些要反的人一个一个调走,一个一个遣散,保住了北境的安稳,也保住了那些人的命。」
沈墨看着周平。「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平的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枯瘦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慢慢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一道旧疤,从左肩斜贯而下没入衣领。不是刀伤,是箭伤。箭是从背后射进去的。
「沙海关城破那天,我中了一箭。不是北荒人射的,是天渊的箭。」他把扣子重新扣好,「我没有死。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一路送出关。送我出关的人什么都没说,但我认得他的脸——赵崇的亲卫。赵崇没有杀我灭口,他让我活着,让我带着这道箭伤活着,让我一辈子记得自己是从背后被人射的。」
老妇人忽然开口:「他回来之后三年没出过这个院子。你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她的声音发颤。
「因为没有人想查。」周平说,「北境的人不敢查,天渊城的人不想查。沈铎死了,三万人死了,没有人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他抬起头看着沈墨,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你是沈铎的儿子。你来了。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一个来问的人。」
沈墨站起来,对周平行了一礼。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是北境军的礼。右手握拳抵在左胸,拳心向内。周平坐在藤椅上没有动,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无声地流进皱纹里。
沈墨走出院子,走出柳巷。歪脖子柳树下,一个卖梨的小贩正在支摊子。沈墨买了两个梨,给了钱。梨很脆,咬下去汁水溅出来,清甜。他把两个梨都吃了,核扔进路边的沟里。
然后他往回走。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灰衣年轻人从城西走回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回到镇国公府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沈渡在老槐树下练刀,看到他叫了一声「哥」,没有应。沈墨走进书房关上门,点起灯,铺开纸,把周平说的每一句话都写了下来。写完之后他看着满纸的字。赵崇拟令,太子批红。援军停滞三天。沈铎守了十二天。背后中箭。守好北境。
他把纸折好放进暗格里。
窗外,沈渡的刀风一阵一阵传来。狂刀的暗红色刀纹透过窗纸映进来,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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