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辞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她坐在杏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横着那柄霜色长剑。花瓣落下来，落在剑鞘上，她没有拂去。

　　「周平的话，能当证据吗？」

　　「不能。」沈墨说，「他是致仕的监军，没有品级，没有职权。他的话在兵部连一份文书都抵不上。」

　　「但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是。」

　　苏镜辞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苏家有一条线索。三年里查到的，一直没告诉任何人。我爹连我都没有说，是这次我来天渊城之前他才告诉我的。」她抬起眼看着沈墨，「沙海关被围之前三个月，太子来过北境。不是公开的行程，是微服。他在北境待了七天，见过谁、说了什么，没有任何记录。但苏家的暗哨认出了他的马——太子的马是北荒进贡的踏雪乌骓，天渊皇朝只有一匹。」

　　沈墨的瞳孔微微收缩。沙海关被围前三个月，太子微服去北境，然后沙海关被围。援军在关外停滞三天，带队的是太子舅舅赵崇。兵部侍郎拟令，太子批红。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前世从不知道的图案。

　　「太子和北荒有联系。」

　　苏镜辞点了一下头。「我爹也这么想。但没有证据。踏雪乌骓只能证明太子去过北境，不能证明他和北荒有联系。太子的母妃是北荒人。当年天渊与北荒和亲，北荒王把女儿送进天渊皇宫。那个女儿就是太子的生母。」

　　沈墨沉默。他前世不知道这件事。和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太子的生母是北荒人，太子体内流着一半北荒的血。他舅舅赵崇是兵部侍郎，掌管天渊半数兵马。他微服去北境，三个月后沙海关被围，沈铎战死，北境军三万人覆没。

　　「如果太子和北荒有联系，他想要什么？」沈墨问。

　　「皇位。」苏镜辞说，「当今圣上只有两个儿子。太子是长子，次子是燕王。燕王的母妃是天渊世家之女，背后站着整个文官集团。太子虽然占着嫡长的名分，但朝中支持燕王的人不比支持他的少。他需要军功。需要让陛下看到，他能为天渊开疆拓土。北荒就是他的军功。」

　　「所以他勾结北荒，让北荒攻打沙海关，然后他派援军收复？」

　　「不一定是他派援军。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只是皇子。兵权不在他手里。但他可以让赵崇拖延援军，等沙海关破了，北境军覆没了，再让赵崇收复失地。收复沙海关的功劳，比守住沙海关的功劳大得多。守住是应该的，收复是奇功。」

　　沈墨明白了。前世赵崇确实因为收复沙海关有功，从兵部侍郎升任兵部尚书。太子也因此被册封为太子。沈铎和三万北境军的死，成了太子登临储位的垫脚石。

　　「这些事，你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

　　「因为他不想让我查。他压了三年，把北境军旧部一个一个遣散，不是为了保太子，是为了保那些活着的人。如果北境军旧部知道真相，他们会反。反就是送死。苏镇北的女儿在天渊城查沈铎的死因，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一些人睡不着觉。」

　　「你怕吗？」

　　苏镜辞看着他。「前世我查了十年。从二十六岁查到三十六岁。你觉得我会怕？」

　　沈墨没有回答。杏花落在她的剑鞘上，积了薄薄一层。

　　「周平的证词，加上踏雪乌骓的去向，加上赵崇升迁的记录。」沈墨说，「三样东西拼在一起，至少能让兵部重启调查。」

　　「不够。重启调查需要兵部尚书或御史台的批文。兵部尚书是赵崇，御史台大夫是太子的老师。」苏镜辞说，「你需要天选大比。进前三，授实职，进兵部或御史台。到那个时候你才有资格调阅当年的存档。」

　　又是天选大比。沈墨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还有一件事。」苏镜辞说，「我来天渊城之前，我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天选大比上，小心顾凌云。顾凌云的霜天剑是变异命宫，专克镜类。」

　　沈墨抬起头。「他知道我的命宫是镜子？」

　　「不知道。但他说，顾家世代研究命宫克制之法。顾凌云的霜天剑，剑意不是守，是破。专破映照类、复制类、推演类命宫。太子是天道棋盘，你是镜子。顾凌云是冲着你们俩来的。」

　　沈墨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顾凌云，镇北侯府世子，命宫霜天剑变异的攻型。前世他在天选大比上应该也参加了，但沈墨不记得他的名字，说明他前世没有走到最后。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他也在变强，也在等天选大比。

　　「来云居的杏花还要落多久？」沈墨忽然问。

　　苏镜辞愣了一下。「还要落一阵。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棵树的花落得比别处慢。」

　　苏镜辞抬起头看着满树杏花。花瓣还在落，纷纷扬扬，像一场很小的雪。

　　「北境的雪落得比这个快。北境的风大，雪一落下来就被吹走了。天渊城没有那样的风。花落了就落在地上，能留很久。」

　　她接住一片花瓣托在掌心里。花瓣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沈墨，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想回北境看一场雪。不是查案，不是报仇，就是看雪。你陪我去。」

　　「好。」

　　花瓣从她掌心被风吹起来，飘到沈墨肩上。他没有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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