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你的问题不在公式，在思维惯性。“

　　他从洛伦兹力最基础的受力方向讲起，每讲一步就在纸上添一笔，像搭积木似的，底层垒扎实了，才往上走。

　　讲到辅助圆的构造时，他停了两秒，把笔尖点在纸上某个位置。

　　“看这儿，磁场把粒子往这个方向拽，电场从这个方向推——两个力一叠加，轨迹自然就弯成圆弧了。“

　　“辅助圆不是答案硬塞给你的，是条件逼出来的，你只要把这两个力的合力方向画出来，圆心自己就冒出来了。“

　　林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锁了半个月的门直接弹开了。

　　他之前反复看答案，总觉得那个辅助圆是凭空变出来的，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掏鸽子。

　　现在才明白，鸽子一直就蹲在帽子里，只是他没往里看。

　　二十分钟，整道题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个拐弯处都亮堂堂的，再没有一丝模糊。

　　王德发还没停手，又从旁边的资料堆里翻出两道结构相近的真题，三两句话戳穿要害，前后不到十分钟。

　　“听懂了？“

　　王德发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林澈点头的幅度快赶上小鸡啄米了。

　　“懂了，彻底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神亮得像大灯泡。

　　王德发被他这副表情晃了一下：“收一收，你这眼神搁大街上别人以为你是范进中举了。“

　　林澈收敛了笑意，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两点零七分。

　　“王老师，谢谢您，我先回去上课了。“

　　他合上习题册，起身就要走。

　　“坐下。“

　　林澈腿都迈出去了，又缩了回来，一脸疑惑。

　　王德发端起保温杯抿了口枸杞水，目光落在林澈那本翻得起毛边的习题册上。

　　“一上午刷了那么多题，总不可能就卡这一道吧。“

　　林澈没吭声，等于默认了。

　　他上午虽然进了心流状态，做题跟开了快进似的，但并不意味着每道都吃透了——速度上去了，深度未必跟得上。

　　“下午别回教室了，“王德发往椅背上一靠，“把拿不准的全摊出来，趁热解决。“

　　林澈迟疑了一下：“可下午还有别的课……“

　　“那你上午不也一节没听？“

　　王德发斜了他一眼，“要不现在去跟每个老师鞠一躬道个歉？“

　　“……“

　　林澈老老实实闭嘴了。

　　“我跟其他老师说一声就行，你坐。“

　　“哦。“

　　林澈重新落座，翻开习题册，乖得跟刚挨过训的海豚似的。

　　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办公室成了两个人的主战场。

　　林澈一道一道往外摆题，王德发一道一道往里拆。

　　简单的三五分钟搞定，难的要啃十来分钟。

　　碰上特别刁钻的构造，王德发会突然安静下来，眉头拧成一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打转，像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又一遍模拟，直到找出最短的那条路才落笔。

　　林澈全程像块海绵，王德发讲完一道，他立刻在旁边空白处重新推一遍，碰到精妙的地方还会顺着思路往后多走半步，试探边界在哪里。

　　王德发瞄到了，没说话，但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堆在桌面上像刚下过一场纸片雪。

　　保温杯被挤到了桌角，枸杞都沉底了也没人想起来喝。

　　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一会儿吵一会儿静，上课铃下课铃轮番响了好几轮，两个人谁都没抬头。

　　直到最后一节课的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窗帘缝钻进来，王德发的笔尖才定住了。

　　抬头一看——五点十分。

　　“三个小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仰头靠上椅背，脖子左右一拧，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行，刚好这道也收尾了。“

　　他把笔一丢，像交卷似的往后一摊，“

　　晚上学校开会，你回去自己消化。“

　　“好。“

　　林澈点头，开始归拢桌面上那堆草稿纸。

　　手上在收拾，脑子却停不下来。

　　这个下午带给他的冲击，不止是题目本身。

　　王德发讲竞赛的水平，远超他的预期——不是超一点，是超到让他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眼瞎了。

　　高中物理老师能把高考吃透就算合格，愿意碰竞赛的本就不多，能讲到这种深度的更是少之又少。

　　每一道题他都能给出不止一种解法，而且总能挑出步骤最少、逻辑最清晰的那条路。

　　这种功夫不是临时查资料能查出来的，得是真正下过苦功、啃过硬骨头才能沉淀出来的东西。

　　有这水平的人，去省重点都算屈才了，窝在南平三中教普通班物理，怎么想都觉得亏得慌。

　　林澈不是没好奇过原因，但没敢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老师没提，他不该戳。

　　而坐在对面的王德发，心里同样翻着浪。

　　他教了林澈整整一年，对这孩子的底子了如指掌。

　　上学期的林澈，刻苦是真刻苦，但竞赛这块只能算磕磕绊绊。

　　很多题讲完当时明白了，隔两天再看又卡壳。有些方法反复练了三四遍，换个壳子套上去照样认不出来。

　　今天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讲一遍就吃进去了，吃进去就能吐出来，吐出来还能换个花样再拼一遍。

　　这种吸收速度，放在任何学生身上都称得上恐怖。

　　王德发教了十五年书，自认阅人无数，此刻心里只剩下两个字——离谱。

　　“林澈。“他忽然开口。

　　“嗯？“

　　“你暑假是不是偷偷搞了什么特训？“

　　问得很突兀，但王德发确实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这种断崖式的进步。

　　林澈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算是吧……自己琢磨了一套方法。“

　　王德发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

　　他了解这孩子的家庭——老爸林建国开出租，老妈张慧在超市当收银员，家境谈不上宽裕，请名师搞竞赛辅导不太现实。

　　但林澈这孩子从小就一根筋，认准了一条路能闷头走到黑。

　　说不定暑假真窝在家里自己死磕出了一套路子，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倒也不奇怪。

　　“不管什么方法，管用就行。“

　　王德发拧开保温杯，总算想起喝口水了。

　　林澈背上书包，站起来正要走。

　　“再等等。“

　　王德发把杯盖拧上，语气忽然慢了下来。

　　“你现在的状态，比我预想的好不少。“

　　他说得很谨慎，像怕把话说大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再使把劲，今年的物理竞赛……省一不是没可能。“

　　林澈愣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省一。

　　这两个字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掂量过无数遍，掂到后来都不敢再想了。

　　省二是保底目标，省一是奢望。

　　而现在，王德发亲口告诉他，奢望有可能变成现实。

　　“我尽力。“

　　他说，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王德发看了他一眼，嘴角刚要往上翘，又被他自己硬压回去了。

　　“前提是你别把时间都拿去打三角洲。“

　　林澈的目光飘向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王德发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心虚，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周五有周测，开学摸底考，三中老规矩了。“

　　“我建议你这次别管周测了，集中火力准备竞赛。周测考完排名晃两天就过去了，竞赛可是一年只有一次。“

　　这话挑不出任何毛病，换哪个老师都会这么说。

　　但林澈的回答让王德发没想到。

　　“王老师，周测我想考。“

　　王德发拧起了眉头：“你听我把话说完——竞赛 14号，满打满算你就剩 12天。“

　　“我知道。“

　　林澈平静地接过话头，“但周测我也不想放。“

　　他没法跟王德发解释背后的逻辑。

　　系统的增益来自游戏表现，而考试带来的正反馈会让他对整体节奏更有信心，信心又会反过来影响游戏状态。

　　这是一条闭环，抽掉哪一环都不划算。

　　这套说辞要是摊开了讲，王德发怕是会当场掏出手机挂号挂一个脑科。

　　王德发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摆了摆手：“行吧，你自己掂量。“

　　他以为这是林澈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在作怪，什么都想抓，什么都不肯丢。

　　这倒符合他对这个学生一贯的印象：越累越卷，越卷越上头。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考砸了的话，别说我没提醒你。“

　　林澈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笑了一下。

　　“放心吧王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门关上。

　　王德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满桌的草稿纸发了会儿呆。

　　半晌，他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这小子要是真考砸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