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竭力平复心中巨澜，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怪不得预先让咱不追究，你小子倒真是口无遮拦，胆大包天。”

　　“空口无凭，说出你的依据。”

　　李景隆摇了摇头：“臣没有切实的证据。”

　　“......”

　　朱元璋眼角微微抽搐，寒声道：“你这是在戏弄咱？”

　　“非也。”

　　“臣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景隆道：“有些事情，本就没有什么证据可言。”

　　“臣不过是根据人性，以及环境的影响，加以揣测。”

　　“陛下，臣请问。”

　　“皇次孙自始龀以来，对弓马骑射可有兴趣，可算熟练？”

　　朱元璋耐着性子想了想，“他历来不善弓马骑射。”

　　“幼年时倒颇有兴趣，随着年岁渐长，懂事后便兴趣寥寥。”

　　李景隆问道：“臣不解，皇次孙殿下幼时既有兴趣，您和先太子怎会不加以教导？”

　　“您起于义军，一身弓马骑射的本领自不用说。”

　　“便是先太子殿下，当年也是常和臣父外出游猎。”

　　“父祖皆擅，孙又喜之，怎能不会？”

　　朱元璋面色铁青，在金案后默然不言。

　　李景隆目的已经达成，没有刨根问底，又换了个话题。

　　“臣再请问，皇长孙尚在时，诸王与那位皇孙更为亲切？”

　　“答案显而易见，是皇长孙殿下。”

　　朱元璋黑着脸缓缓点头。

　　所谓皇长孙，是懿文太子朱标与原太子妃常氏所生嫡子，朱雄英。

　　朱雄英是朱明皇室三代最先诞生的皇孙。

　　又嫡又长，深受祖父母以及其父的喜爱。

　　只要其健康长至成年，皇太孙的位置必定由其担任。

　　可惜，朱雄英八岁早夭，未能活到成年。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身为皇嫡长孙，诸王自然更亲近于朱雄英，而非侧妃吕氏所生的庶子朱允炆。

　　“幼年的经历，往往会决定一个人日后的行为。”

　　李景隆侃侃而谈：

　　“对于诸王更亲近皇长孙殿下的一事，皇次孙殿下或许面上不表，心中定然牢记。”

　　“陛下以建藩屏，固帝业为由，分封诸王在大明各处重地。”

　　“秦、晋、燕等塞王，更是拥兵自重。”

　　“懿文太子薨逝，国本之争，皇次孙殿下是否会愈发忌惮这些强横的王叔们？”

　　“另外，陛下您先前也承认了。”

　　“皇次孙殿下自年岁渐长，已不再喜弓马骑射。”

　　“据臣所知，殿下对于儒家经典甚是沉迷，奉为圭臬。”

　　“东宫内皆是有名的儒士，武将勋贵一人都无。”

　　“殿下重儒弃武，心中又忌惮、厌恶拥有兵权的诸王。”

　　“种种因素叠加下。”

　　“陛下觉得，若皇次孙殿下克继大统，当真会善待自己的王叔？”

　　“围绕在其身边的那些文官，当真不会谏言对拥兵自重的诸王们动手吗？”

　　“当然，臣这些都是没有依据的猜测。”

　　“所凭借的，不过是对人性的判断，做出的逻辑推断。”

　　“一切，还要靠陛下圣心独裁。”

　　朱元璋很想怒斥李景隆是在胡言，竟没有任何依据，仅依靠对人性，就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推断。

　　可......他无法训斥。

　　元末乱世的种种经历，朱元璋一路从底层崛起，立国大明。

　　其自身本就深谙人性......

　　另外就是，建文元年的时空旅行......也印证了李景隆所言......没有错。

　　元年......

　　也就是说，朱允炆方才登基没多久，便立刻着手对付诸王。

　　老四被逼疯，老五被废，老十二更是......

　　以往朱标尚在的时候，朱元璋没有注意。

　　长子薨逝后，他又因为过于悲恸，对流淌着长子血脉的朱允炆爱屋及乌。

　　自动的忽略掉了一些事情。

　　哪怕是在时空旅行结束，回到现实后，朱元璋也还在自我欺骗。

　　然而......李景隆的一番话终是踹醒了洪武皇帝，让他接受现实。

　　未来建文元年发生的事情，其实早就有迹可循。

　　幼年的经历，吕氏以及东宫内的儒士，储君位置的争夺风波。

　　朱元璋回想起昨晚与朱允炆之间的对话。

　　那时，朱元璋询问朱允炆。

　　未来若诸王对其不敬，又或者触犯律法，他将会如何做。

　　朱允炆回道：“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

　　用白话说，便是先用仁德的方式怀柔对待，再用礼法、律法处置。

　　要还不行，就削减诸王的封地。

　　再不行，就换封地，最后圈禁。

　　既展示了血亲之间的亲亲相隐，又展露了作为皇帝维护皇权应有的手段。

　　朱元璋当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觉得朱允炆没有辜负自己与其父的期望。

　　对于翌日的皇太孙册封大典总算放下心来。

　　可如今再回过头看。

　　朱允炆的回答好归好......但讨好自己的意图太明显。

　　完全就是按照自己心中的标准答案回应，且和朱允炆平日的性子不符。

　　多半是那些围绕着吕氏以及朱允炆的文官们，揣测到自己的想法，早早准备的。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便有无名火起，想要将那些揣测上意的狗东西全部推出午门处死。

　　同时，又对朱家的未来感到......忧愁。

　　嘀嗒——

　　铜壶中的水珠溅落，水面泛起涟漪。

　　朱元璋瞥了眼恭敬站在原地的李景隆，目光意味深长。

　　“今日的对答，咱不希望从第三个人的口中听到。”

　　李景隆明白自己这是过关了，拱手道：“臣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

　　朱元璋差点被他一句话干笑了，不耐烦的挥袖：

　　“滚滚滚，满腹心眼的混账玩意，半点你父的优点都没有传到，惯会耍些小聪明。”

　　“臣告退。”

　　李景隆嘿嘿一笑，麻溜地转身退出软阁。

　　他是真不想再待下去了，唯恐朱元璋哪根筋错乱，突然用和藩王勾结造反的罪名把自己处死。

　　反正按照历史，朱元璋得洪武三十一年才驾崩。

　　时间还很长，死谏的机会多得是，成仙的任务再寻良机完成。

　　以朱老杀才的性子，只要头够铁，谏言够猛，还怕对方不会处死自己吗？

　　瞧着李景隆那离去时欢快的没正形样子，朱元璋在金案后长叹一声。

　　“同室相残啊......”

　　......

　　承天门外。

　　几道身影鬼鬼祟祟躲在上马台后，见到李景隆的身影走出宫门后。

　　当即有人暴喝：

　　“李九江！！”

　　李景隆一怔，转头便看到燕王朱老四面目狰狞，如恶虎扑羊般朝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