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轻咦一声，目露诧异，刚才那番话着实与对面老叔的人设不符。

　　“臭小子你那是啥表情？”

　　蓝玉瞪了他一眼：“怎么，你当真以为老子是蠢货不成？”

　　“咳咳。”

　　李景隆摆手：“没有没有，老叔瞧你这话说的，你堂堂凉国公怎么会是蠢货呢？”

　　蓝玉冷哼，没有继续追究，抓起脚边的酒坛猛灌一口。

　　任由衣领被酒浆浸湿，眼眸深处泛起复杂之色，沉声道：

　　“我性子虽莽，但若真是蠢货，又岂能在乱世里活到今朝，还成了国公？”

　　“以往干的那些蠢事......多是不得已罢了。”

　　“陛下天命雄主，心思常人难测，杀伐果断。”

　　“咱们这些当臣子的......呵，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皇后娘娘尚在时还好，她总能让陛下的杀性稍微收敛，哪怕仅是一分。”

　　“可等皇后娘娘去了......”

　　“陛下这把天子剑，再无剑鞘可以束缚，愈发嗜血，愈发锋利。”

　　“我呢，是个粗人。”

　　“有时候脾气上来，做事便不管不顾。”

　　“那些犬入的文官总能找到机会，上奏弹劾老子。”

　　“与其等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暗地里伺机而发，老子不如自己将把柄递到陛下的手里。”

　　“陛下呢也顺便借着机会，打压咱们这些臣子的气焰。”

　　“本来算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让老子最没有想到的是，太子殿下他竟......”

　　“我是常氏的舅父，亦是太子殿下的舅父。”

　　“陛下时常训斥、责罚，便是想等到太子殿下继位后，重用我。”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也愿意自污。”

　　“哪想到这贼老天竟这般无情！”

　　蓝玉说到此处，咬着后槽牙一拳捶在大理石桌面上。

　　又将手中提着的酒坛摔碎，猛地起身，朝着蔚蓝的天空怒喝：

　　“贼老天，你他娘的是几个意思？非要玩弄咱蓝玉不可吗？！”

　　这声质问包含着不忿、遗憾、怨恨。

　　守在花苑通道处的仆人们听到动静，纷纷转头望来。

　　李景隆朝他们挥手示意无事，仆人们见状也压下好奇，回过身不再多看。

　　稍稍发泄一番心中的郁气，蓝玉转而落座，接着道：

　　“陛下培养了太子殿下几十年，为他与我姐夫家联姻，迎娶我外甥女。”

　　“又为太子殿下的东宫属官配置了与朝廷同样的班底。”

　　“徐大哥、李酸儒、刘老狗、宋古板......”

　　“文武皆从，俨然是大明的另一位皇帝。”

　　“到了后来老伙计们死的死，老的老，我就成了太子殿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子殿下他能拿得住，陛下就放心，我的脑袋也就一直安全地待在脖子上。”

　　“太子殿下薨逝......陛下决意要让那庶子成为国本，我这把刀......便不再让他放心了。”

　　“以陛下的性子，定然会替那庶子除去道路上所有阻碍，我就是最大的那颗石头。”

　　“只要等庶子成为皇太孙，那我蓝玉的死期......就不远了。”

　　说完这句，蓝玉又开了坛酒，大口大口地牛饮起来。

　　李景隆不得不承认，他看错了眼前的糙汉，对方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这也怪不得李景隆，前世他是从史书得知蓝玉这位洪武第四大案的主谋。

　　他所了解的蓝玉，皆从史书观来，被误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轻呷了口杯中琥珀色的酒浆，李景隆淡淡道：

　　“所以蓝叔你今日才会在大典上站出来，支持我和燕王。”

　　“还在奉天殿里的软阁，怒骂六部尚书、左都御史，更与他们大打出手。”

　　“一切，都只是想保住你的项上人头。”

　　哪料，蓝玉听后嗤笑一声，粗犷的用袖子抹嘴，道：

　　“老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浑人，早就将不在乎生死。”

　　李景隆眉头微蹙，蓝玉手掌重重拍着石桌，大声道：

　　“老子怕的，是稀里糊涂的去死。”

　　“老子看不惯的，是那庶子凭什么接替太子殿下，成为储君？”

　　“就像今日你和燕王他们说的。”

　　“他一个妾室所生的庶子，非嫡非长，只会满口之乎者也，连最基本的弓马骑射都不会，他能凭什么当皇太孙？”

　　“他能坐得稳陛下和我们打下的江山吗？”

　　“若非我那外甥女和大外甥孙早逝，庶子母子岂有出头之日？”

　　“我他娘的心里就是不爽利，就是不服气！”

　　“凭什么？！”

　　“允熥当年是多好的孩子，这些年被她吕氏养成什么样子了？”

　　“毒妇！庶子！”

　　看着蓝玉在那大放厥词，大声怒骂，李景隆心累得很，叹气道：

　　“蓝叔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能不能低调点？你这是觉得陛下没有在我府上安排锦衣卫探子吗？”

　　蓝玉指着他，骂道：

　　“你小子少他娘的给老子来这套，你和你爹一个德行，肚子里全是心眼。”

　　“以你今日之举，陛下还能让你毫发无损的走出宫门，那他就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杀你。”

　　李景隆道：“理是这个理，但私下辱骂天家，总归不是好事。”

　　蓝玉闻言斜睨着他，淡淡问道：“老子再辱骂，也是私底下，你今日可是当着文武百官骂庶子是无能妇人，不堪大任。”

　　“你小子好意思说我？”

　　“蓝叔慎言。”李景隆提醒道：“我那是为国直言，并非辱骂。”

　　“放你爹的狗臭屁！”

　　蓝玉没好气道：“你李家父子都一个样，都喜欢装模作样，让人不爽利！”

　　李景隆觉得自己也是傻，和这粗鄙的糙汉能说得清楚啥啊，纯是找罪受。

　　不再管这浑人，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蓝大将军倒是仍旧独自说得高兴。

　　“不过呢，今日你倒着实让老叔我大吃一惊，没想到你竟敢这么干。”

　　“干得好啊！看到那庶子脸像吃了屎一样难看，老子心里那叫一个舒畅！”

　　“所以打完二十军棍出宫后，就直接骑马来你府上等候。”

　　“那啥，那李太白怎么说来着，当浮啥？”

　　李景隆叹气：“当浮一大白。”

　　蓝玉手一拍大腿，仰天大笑：“对对对，当浮一大白啊哈哈哈！”

　　李景隆见他那癫狂的模样，心中腹诽，以后定要离这疯子，大麻烦远点。

　　酒，蓝玉越喝越痛快，之后在湖心亭开始发起了酒疯。

　　拉着李景隆不断骂着身边不顺心的人事物，简直把李景隆当成了吐槽的树洞。

　　李景隆欲哭无泪：谁懂被酒疯子纠缠的无力感，都怪你老朱头，你当时怎么就昏过去了？为什么不等把我一刀砍了再昏？

　　还洪武大帝，就这？你也不行啊！

　　恶鬼一直纠缠了李景隆两三个时辰，缠到月上枝头，方才一头醉倒在地。

　　而他与蓝玉一同饮酒的事情，也被蒋瓛呈到了朱元璋的金案上。

　　武英殿。

　　朱元璋端坐金案后，垂眸看着手中记录着湖心亭酒闹事件始末的密奏。

　　良久，冷笑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响起。

　　“呵，当真是好胆。”

　　“好一个凉国公，好一个曹国公啊......”

　　随手把密奏甩到案上，朱元璋拿起蒋瓛呈上来的另一道密奏。

　　一道关于自己好儿子们的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