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抬眼。

　　她没出声。

　　但她在听。

　　“第一件。”

　　“你父亲今早，甩在你面前的那份‘圣旨’。”

　　“说朕要纳你入宫，封昭仪，赐封号贞静。”

　　洛川笑了笑。

　　“那份旨意。”

　　“是假的。”

　　苏云昭瞳孔，猛地收缩。

　　“朕从来没下过这样一道旨。”

　　“朕的内务府，今日到现在，也没接过这样一道旨。”

　　“你今日踏出周府之前，朕根本没打算动你。”

　　洛川淡淡开口。

　　“这一点，你明日大可去内务府查。”

　　“朕不怕你查。”

　　苏云昭呼吸，一滞。

　　她想起了那份密报。

　　司礼监的印章。

　　但司礼监的印章......

　　她父亲书房里，常年放着几方跟宫中一模一样的印泥和印盒。

　　那是先帝当年亲赐的，“允入禁中”四字。

　　她父亲。

　　可以随时仿刻，一枚印章。

　　她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第二件。”

　　洛川又开口。

　　“你父亲真正要反的原因，不是因为那份假圣旨。”

　　“他那份假圣旨，是他自己伪造的，用来骗你。”

　　“他真正要反的原因。”

　　“是三日前，他收到了一封密信。”

　　“密信里说，朕准备卸他骠骑将军的兵权。”

　　“用萧破军接手西大营。”

　　苏云昭嘴唇颤抖。

　　“这封信，落款是贤王。”

　　“信纸，是贤王府专用。”

　　“印，是贤王的小印。”

　　“可惜。”

　　洛川笑。

　　“这封信，也是假的。”

　　苏云昭怔住了。

　　“这封信，是王铎临死前写的。”

　　“笔迹，是仿的。印，是前阵子从贤王府偷出来的。”

　　“这封信的目的，是激你父亲反。”

　　“逼反一个武状元，逼反京城四大将门之首，逼反皇城禁军的中上层。”

　　“王铎满门抄斩的同一夜。”

　　“他留下的最后一手，就是这封信。”

　　“他要拉着你父亲，一起陪葬。”

　　苏云昭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想起来了。

　　父亲今晨，刀出鞘三寸。

　　虎目通红。

　　咬牙切齿地说。

　　“昏君卸我兵权，辱我将门。今日不反，更待何时。”

　　父亲要反。

　　不是因为“陛下要辱我女儿”。

　　是因为“陛下要卸我兵权”。

　　那份“陛下要纳我入宫封昭仪”的假旨。

　　只是父亲递给她的。

　　一个让她也闭嘴跟着反的理由。

　　苏云昭眼眶瞬间红了。

　　洛川没去看她的脸色。

　　他淡淡说第三件。

　　“第三件。”

　　“你父亲敢反，是因为他笃定，朕是个废物皇帝。”

　　“沉迷丹道，嗑药掏空，连普通武者都不如。”

　　“他今日带三千禁军精锐入皇宫。”

　　“他心里，有八成把握，拿下朕。”

　　洛川靠回椅背，语气平静。

　　“这一点。”

　　“是真的。”

　　“昨天以前，是真的。”

　　他站起身。

　　走到床榻旁。

　　苏云昭没动。

　　她看着洛川，一步一步走向她的银枪。

　　她没拦，也拦不住。

　　洛川走到床头。

　　伸出右手。

　　单手。

　　握住了那杆银枪的中杆。

　　银枪。

　　通体纯银铸造。

　　枪头用玄铁夹芯。

　　重达二十八斤。

　　她父亲周武烈。

　　年轻时能单手挥动。

　　五十岁以后，这杆枪，她父亲也要双手才能用。

　　洛川单手，平平地，提起那杆银枪。

　　稳稳的。

　　枪尖不抖。

　　枪身不晃。

　　像是在提一根蜡烛。

　　苏云昭瞪大了眼睛。

　　她死死盯着洛川提枪的那只右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

　　没有半分真气外露。

　　没有半分用力的痕迹。

　　就那么自然地提着。

　　苏云昭眼里的恨。

　　裂开了一道。

　　极细。

　　但很深。

　　洛川提着枪回头看了她一眼。

　　笑了。

　　“这杆枪。”

　　“昨天以前，朕提不起来。”

　　“可今天。”

　　他把枪轻轻地放回床头。

　　“它。”

　　“不真了。”

　　苏云昭垂下眼。

　　她的睫毛在烛光下微微颤抖。

　　洛川负手走到殿门口。

　　他停下脚步。

　　没回头。

　　“苏云昭。”

　　“朕今日，告诉你这三件事，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朕。”

　　“也不是为了让你，跟朕上榻。”

　　他顿了顿。

　　“朕，不强你。”

　　“你若要走，今夜，朕让你走。”

　　“朕不拦你。”

　　“朕也不会再动你父亲、动你、动你周家半分。”

　　“你回去带着你爹告老归乡。”

　　“朕甚至能替你爹保住半臂的养老钱。”

　　苏云昭抬起头。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对她的身影。

　　“可朕走之前。”

　　洛川慢悠悠开口。

　　“只问你一句。”

　　苏云昭的喉结微微滚动。

　　“你。”

　　“是愿意。”

　　“随你爹灰溜溜地回乡下。”

　　“眼睁睁看着你爹在病榻上死去。”

　　“看着你的袍泽、你的西大营五万兄弟被贤王、被王铎旧部一口一口吞掉。”

　　“看着你十六岁守住的那条粮道，十七岁救回的那十二位军官，十八岁斩首的那三百一十六个北蛮首级，一夜之间，化作乌有。”

　　“看着大夏，被北蛮的铁蹄，踏成废墟。”

　　“还是。”

　　“愿意留在朕身边。”

　　“亲眼看朕，”

　　“是怎么救这个被天下人说必亡的大夏。”

　　苏云昭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张嘴。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眼眶滚烫。

　　洛川转身看着她。

　　烛火摇曳。

　　他的脸。

　　一半在光里。

　　一半在影里。

　　“朕给你。”

　　“一炷香。”

　　“想明白了，留。”

　　“想不明白，滚。”

　　他说完推开殿门。

　　走了出去。

　　殿门从外面轻轻合拢。

　　殿外。

　　洛川负手而立。

　　石阶之下，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捧着一盘香炉。

　　香炉里，一根新燃的香袅袅升着一缕细烟。

　　一刻钟。

　　两刻钟。

　　香燃到中段。

　　殿门没有打开。

　　三刻钟。

　　香燃到末段。

　　殿门依然紧闭。

　　一炷香燃尽。

　　最后一缕烟散在夜风里。

　　殿门还是没有推开。

　　洛川抬头望了一眼殿顶的飞檐。

　　夜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他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身。

　　伸手。

　　推开了殿门。

　　烛火摇曳。

　　殿门无声合拢。

　　---

　　卯时。

　　天微亮。

　　云锦阁。

　　殿门从内打开。

　　一个身影踏出殿门立于石阶之上。

　　苏云昭。

　　她一身素色宫装。

　　外披一件银白色大氅。

　　乌发依旧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素色发带绑紧。

　　没有珠翠。

　　没有胭脂。

　　只是今日。

　　她的眼神。

　　不再是那汪能刺人的春水。

　　也没有了昨日撞墙时的极致冷意。

　　只是很静。

　　静得像一汪深潭。

　　深得连她自己也看不清底。

　　阶下银枪已卸。

　　立在殿内最深的角落。

　　苏云昭望着晨雾里的皇城。

　　远处宫墙外，一声鸡鸣。

　　她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