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夕阳映照下,程氏大宅尽显苍凉。
但凡值钱的东西,已由天子亲军全部运走,男丁七十二口,悉数斩首,地上到处都是洗不净的暗红,女眷们早就哭到没了力气,一想到今后还要沦落教坊司,人人脸色灰败绝望。
“全部押走。”
“谋逆作乱,就是这等下场。”
宫中太监对着外面的百姓大喝道:“程宅封禁,尔等告知邻里,不得入内。”
围观百姓心有余悸,今日真是杀的人头滚滚,一品大员程太傅的头颅就挂在墙上,一些有见识的读书人清楚,这其实只是个开始,等朝廷罚没田亩,对程氏各地分支动手的时候,那才叫血流成河。
大宅封禁,众人散去。
太监来到江年身边,弯腰笑道:“殿下,镇国公在朝云楼设宴,请您赏光。”
江年闻言一顿,五城兵马都督的任命公文已在吏部走完了流程,直属上级就是镇国公,对方是九门统领,负责京城防务,同时也是上一任皇后的弟弟,太子的舅舅。
“我知道了。”
太监恭敬退后,他只负责传话。
天子亲军押送财货离开,江年拒绝护送,等了片刻,那爷驾着马车过来。
“去朝云楼。”江年问道:“事情打听的怎么样了。”
“回主子。”那爷说道:“龙虎榜第二十名,姓赵名京门,为京门门主,号称天下第一暗劲,以暗劲炙如烈火闻名,我暗中盯了他半个时辰,险些暴露,这人暗中踏进了化劲宗师之境,应该时候不久。”
江年眉头微动,化劲宗师即青铜精英,猎杀难度飙升,不过该杀还是要杀,毕竟主线任务要求他登上龙虎榜。
“让铜人准备好。”
“喏。”
一刻钟后,车驾抵达朝云楼。
作为天下十宗之一万宝阁的产业,朝云楼以奢靡著称,雕梁画栋,其楼高六层,檐角挂满了红灯笼,丝竹之声萦绕整条街道。
江年一到,就有常服太监过来领路。
一路直上六层,果不其然,大乾太子正坐在帷幕间的主位,镇国公打了个照面,告辞离开,太子身边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冷漠眼眸,其臂长如猿,立如劲松。
“皇叔,别来无恙。”
江年随意坐下,淡淡道:“都说江湖上宗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怎么烂大街了。”
黑衣人纹丝不动。
太子斟了两杯酒水,笑道:“一个个看似风流,其实也就是百人敌而已,每日勤修武艺,哪有心思为人处世,吃穿住行,样样要钱。话虽如此,这等顶尖武人始终抢手,可你我门下,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去处吗。”
太子说完,瞥了一眼那爷。
龙虎榜果真不可尽信,他手边的黑衣人,以及眼前这位老太监,此前皆榜上无名。
江年招手,那爷立即端上正经饭食。
八两血米饭,两壶血米酒,一锅灶王炖鸡,光是嗅到味道,就足以让武人气血起伏。
“顿顿如此,本王也有些腻歪了。”江年看向黑衣人,温和道:“好汉常来府上,必然招待周全。”
太子脸色一黑。
黑衣人咽了一口吐沫,摇头道:“谢殿下看重,但我无福消受。”
“原来如此,太子挟了你家眷。“
“断然没有此事。”
“那就是恩重如山,无妨,我与太子乃是叔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尽管来。”
“也……不是。”
“一见如故么,我与你更是如此。”
一句句下来,黑衣人头皮发麻,太子实在忍不住,拍案道:“皇叔自重!”
江年一笑置之,只顾吃饭饮酒。
片刻,太子平复心情,说道:“说好的事情,你为何临时变了主意。”
“你知道答案,别讨没趣了。”江年头也不抬地回答。
太子面色如常,道:“上次怪我让皇叔疑心,不如咱们重新合作一次,也算赔礼道歉,北陇王进京之事,想必皇叔知晓,但红胭郡主随行,可没有几个人知道。”
“直说。”江年有些不耐烦。
“你与红胭郡主结为秦晋之好。”太子说。
江年沉吟半晌,程氏覆灭,太子一系实力大减,这次是和北陇王不清不楚上了,红胭郡主与太子联姻是最佳选择,但前者不能为妾。
“你不如把程氏正妻休了。”
“皇叔说笑了,她确实恨你入骨,可人家刚为我举家赴死,我转眼就对孤女弃如敝履,天下人可看着呢。”太子肃穆道:“皇叔十七岁,陛下花甲,说句大不敬的话,你总得从我们哥几个里选一个。”
“选对了,后半生继续荣华富贵。”
“选错了,前半生不过南柯一梦。”
江年眼神平静,对方说的有道理,但最大的关键在于,他对龙椅也很有兴趣。
“人呢,我见一见。”
“皇叔这话说的,美丑又有什么意义,不过郡主位列红颜榜第三,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去更衣。”江年起身离席。
更衣是上厕所的委婉说辞。
太子目送对方离去,这位皇叔今日言辞稍显轻佻,对自己尚有不满,但这才正常,毕竟昨日之事涉及到了生死。
……
夜色如墨。
自从午门兵变爆发,京师开始宵禁,街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行人若没有路引,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士卒可以直接逮捕,立即下狱。
广宁门。
一支商队正准备连夜出城,大约二十人左右,两辆牛车上载着普通绸缎,领头年轻人模样周正,明眉大眼,负责押车的老者一身灰衣,腿瘸背驼。
“路引!”小旗官呵斥。
其麾下甲士十人竖起刀剑,拦住了去路。
“官爷,路引在这儿。”年轻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双手递上了正式路引。
小旗官检查着路引,随口道:“这大半夜的,你们出城干什么?”
年轻人笑着回答:“官爷,实不相瞒,我家是小本买卖,这天天宵禁,又连累白天营生,经不起折腾啊。”
年轻人偷偷奉上五十两银子,十名甲士瞧着眼馋,小旗官却神色一变,竖起眉头,大喝道:“我姑父家就是卖绸缎的,这两辆牛车值个四百两顶天,你一出手就是五十两,什么意思!”
甲士们面面相觑,一路上的关卡可不止一道。
“孝敬官爷,出手哪能寒碜啊。”
“这样豪爽?我看你也不像小本买卖啊。”小旗官冷冷道:“给我搜!”
十名甲士闻言,同时上前。
年轻人神色阴沉下来,这小旗官一月到底几两银子俸禄,竟然如此卖命。
啪!
年轻人转身从绸缎间抽出一柄战刀,刀兵在手,他的眼神瞬间冷冽下来,右手一刀砍出,夹杂着一声爆响,“千金难买一声响”,这是明劲武夫的标志。
下一刻,战刀切开一名甲士的前胸札甲,在左心处留下了一条惨烈伤痕,鲜血直流。
同僚甲士倒地,小旗官知道明劲武夫的劲力不得长久,顿时怒不可遏。
“杀!”
商队一行人,几乎一哄而散。
两名甲士持刀握盾,上前与年轻人纠缠,小旗官指挥其余人投掷钩索,发射弩箭,城墙上的值守队伍听见动静赶忙下来支援。五城兵马司最近换了都督,此次宵禁,五位司主亲自出动,只为给那位贵人留个好印象。
咚!
年轻人再斩两名甲士,可肩头、膝盖却也多出两根箭矢,几条大铁链缠住了他的腰腹,几名甲士一起持枪贯刺。
生死之间。
一直毫无存在感的灰衣老者动了。
其步伐变幻莫测,犹如鬼魅。
灰衣老者忽然来到年轻人身边,六掌连出,轻松将一杆杆长枪推歪,紧接着环走一周,拳掌不断,六名甲士相继横退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甲胄上各有一道清晰的拳掌印子。
呼!呼!呼!
六名甲士重伤。
若非灰衣老者有意节省力气,暗劲足以摧毁他们的脏腑。
“我当谁来了,原来是松涛观的鬼影手前辈,这牛车里,不会藏着程氏后人罢。”
一袭青袍从城墙上飘落,其双臂展开宛如野鹤,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的巡检、灭火、追捕等事宜,五位司主均为暗劲强者。
司主张野鹤稳稳落地。
鬼影手抱拳道:“天家旨意,留程氏后人一命。”
“旨意?”张野鹤冷笑道:“让你们跑,前提是别让人发现,乱臣贼子,还妄想上菩萨金身了,真以为我动不得啊。”
“你今日还真就动不得!”
广宁门旁边的客栈里,一名光头大汉走出,手里把玩着一串核桃,不屑道:“本人赵京门,程太傅昔日恩情,某今日还了,这支商队也是某送的,谁敢拦。”
张野鹤顿感不妙,京门门主赵京门,号称天下第一暗劲,他大概率不是对手,但五城兵马司即将迎来一位天横贵胄,自家没个功劳,位子未必坐得稳。
需知午门设伏,五城兵马司有失察之罪。
念及此处,张野鹤咬牙挥手。
咻!咻!咻!
城头上,几支烟火直冲天空。
“找死!”赵京门大怒,大手一挥。
轰!
一串核桃迸射出去,裹挟着暗红色的真炁,像是一团炙热的烈焰。
“化劲宗师!”
张野鹤大惊失色,身形暴退的同时双臂架起,怎料核桃串速度更快,正中手臂关节,化劲之威席卷,摧毁了他体内的暗劲防御。
如同置身于龙卷风,张野鹤倒转坠地,呕血不断,再难起身。
一击,击败暗劲强者。
固然有出其不意的因素,但差距也是肉眼可见,鬼影手拱手行礼,心头震撼。
“恭喜赵门主。”
“天下十宗之位,京门指日可待。”
“说那些没有用的干甚,速速出城。”赵京门哈哈大笑:“也别指望我豁出身家性命,为了你们杀一个司主,得罪官府,到底不值得了。”
鬼影手连连道谢。
正当商队即将出城时,街道上一团黑影靠近,四名凶恶壮汉抬着一口棺椁走来,棺中无人,唯有一面幽途镜。
赵京门嘀咕道:“大半夜的,吓唬谁呢。”
棺椁立在地面。
一名铜人拱手道:“好教赵门主知晓,我家主上,今日要取门主性命,念宗师修成不易,特备棺椁一副。”
赵京门竖起眉头,怒笑道:“狂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