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扈家庄的态度与祝家庄如出一辙。

　　庄主扈太公同样是推说。

　　话虽比祝朝奉客气些，但拒绝合作的意思却是明明白白。

　　宋晨心中冷笑。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对也不对。

　　独龙岗这地方土地还算肥沃，三庄也算富庶，谈不上穷。

　　但这刁民二字却是半点不假。

　　一个个坐井观天，拥兵自保，视官府如无物，只想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

　　这种地方豪强，在承平年代或许还能与官府虚与委蛇。

　　在这暗流涌动的乱世前夕，就是不稳定因素，是必须拔掉的钉子。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见到了扈三娘。

　　此女确实如传闻中一般，生得高挑，相貌明艳，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身姿挺拔如枪，站在扈太公身后格外引人注目。

　　但那又如何？

　　长得漂亮，有英气，在宋晨眼中和路边的石头花草没太大区别。

　　不能坐下喝酒共谋大事的那就是潜在的敌人，是需要被评估和处理的对象。

　　他对扈家庄的判词，在见到扈太公那敷衍的笑容时就已经和祝家庄一样，打上了死刑的标签。

　　既然要动手，索性一并烧了，让独龙岗只剩下一个声音，或者干脆安静下来。

　　“扈太公的意思，宋某知晓了。既是无意参与郓城联防，宋某也不便强求。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宋晨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林冲默然跟上。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扈家庄大门时，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清脆中带着英气的声音响起：“宋勾当留步！”

　　宋晨驻足回头，只见扈三娘快步追了出来。

　　她走得急，脸颊微微泛红，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看向宋晨。

　　“扈姑娘还有何事？”宋晨语气平淡。

　　扈三娘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决心，问道：“宋勾当，那巨野县当真闹了匪患，还被攻破了？”

　　“自然。”宋晨点头，“烈焰焚城，尸横遍野。”

　　“若非如此，宋某何必奔波至此寻求联防？”

　　他的话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扈三娘想到刚才父亲的推诿，不由得有些羞惭。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激动。

　　她整日在庄内练武，学习兵法，听父兄谈论外面的世道。

　　却从未真正踏出过独龙岗，更别提参与真正的战事。

　　对于一个心怀抱负的年轻女将来说，这无异于笼中困兽。

　　而巨野的惨状，官军的无能，百姓的苦难都深深刺激着她。

　　她本就嫉恶如仇，听到贼寇肆虐、百姓遭殃，一股热血便直冲顶门。

　　“可恨！”扈三娘握紧了粉拳，英气的眉毛拧起。

　　“真想去巨野平了那些贼寇，保一方平安。”

　　这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光芒炽热，毫不作伪。

　　就是这句话让宋晨眼帘抬了抬，重新认真地打量起扈三娘。

　　这扈三娘似乎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如果扈家庄换成一个愿意合作愿意投靠自己的主人呢？

　　那扈家庄的几千庄丁岂不是能为自己所用？

　　比起一把火烧成白地，这显然是更优的选择。

　　不能坐下喝酒的是敌人，那能坐下喝酒就是朋友。

　　是可以纳入宋氏集团的潜力股。

　　电光石火间，宋晨心中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

　　他脸上的冰冷和疏离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略带感慨。

　　“姑娘的心意，宋某了解。只是……”

　　宋晨微微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打仗并非儿戏，更非江湖械斗。刀枪无眼，尸山血海，非是女子宜涉之地。姑娘可曾听过一首诗？”

　　扈三娘见宋晨态度转变，还和自己谈起诗词，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昂首道：“宋勾当请讲，小女子虽愚钝，也略通文墨。”

　　宋晨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战乱之后的疮痍，缓缓吟道：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

　　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战争的残酷，将领功业背后的尸山血海、百姓的无奈与悲苦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

　　虽是借用他人的诗句，但意境却是对的。

　　林冲在一旁听着，眼神微动，不由再次深深看了宋晨一眼。

　　他没想到，这位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宋大哥，也知晓如此深刻悲怆的诗句。

　　扈三娘也是娇躯一震。

　　她想象中的战争是金戈铁马，是冲锋陷阵，是建功立业，是青史留名。

　　可宋晨这短短几句诗，却带着血腥的真实感。

　　“泽国江山入战图……一将功成万骨枯……”

　　扈三娘喃喃重复着，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和震动。

　　她似乎第一次真正思考，战争除了荣耀，还意味着什么。

　　宋晨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光靠热血和向往是不够的，还要让她看到背后的代价和黑暗。

　　让她有所畏惧，有所思考。

　　这样当她最终做出选择时，才会更加坚定，也更易被掌控。

　　“诗是好诗，道理也是这个道理。”

　　宋晨的语气恢复了平淡，“但世道如此，有些仗不得不打，有些寇，不得不平。”

　　“关键在于为何而打，为谁而打。姑娘有报国之心，安民之志是好的。”

　　“但需知，匹夫之勇不过百人之敌，胸怀韬略，明辨是非，方是万人之将。”

　　他深深看了扈三娘一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再多言，对林冲示意了一下，转身真正地离开了。

　　这一次扈三娘没有再叫住他，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望着宋晨和林冲远去的背影，反复咀嚼着宋晨最后的话语。

　　“为何而打……为谁而打……万人之将……”

　　她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而走远的宋晨，眼睛微眯。

　　扈三娘是个可以点化的苗子。

　　看来对扈家庄的计划要稍作调整了。

　　换个庄主，效果可能更好。

　　独龙岗的三庄还剩下个李家庄没有拜访。

　　扑天雕李应的其余人完全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