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是怎样的一副人间地狱？

　　林冲几乎可以想象出来。

　　冲天的烈焰瞬间吞噬成片的屋舍。

　　惊恐的哭嚎和惨叫划破夜空。

　　熟睡中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浓烟和烈火吞噬。

　　狭窄的街道上，惊慌失措的人群互相践踏。

　　老人、孩子、妇女在火海中绝望地挣扎、倒下……

　　火焰不仅吞噬房屋，更会吞噬一切生命。

　　一夜之间，一个繁荣拥有数万人口的庄子就可能化为一片焦土。

　　遍地焦尸，幸存者十不存一。

　　这不是战场上的厮杀。

　　那至少还有个刀枪无眼的说法。

　　这是赤裸裸针对平民的灭绝性的屠戮！

　　是真正意义上的生灵涂炭！

　　林冲自问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战场上杀人从不手软，跟随宋晨后也做了不少阴暗之事。

　　但如此不区分对象的灭绝计划，依旧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残忍的认知范畴。

　　他忍不住侧目看向走在前面的宋晨。

　　那个背影依旧挺拔，步伐平稳。

　　仿佛刚才说的不是要一把火烧死几万人。

　　宋大哥的心……

　　究竟是什么做的？

　　林冲心中第一次对跟随宋晨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

　　但他很快将这丝动摇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起了高俅，想起了这个世道的不公。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世道本身就已经烂透了，所以才会滋生出宋大哥这样的人物。

　　用更黑暗的手段，去达成某种目的。

　　他不知道宋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但他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他决定跟随宋晨开始，他就已经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属下明白了。”

　　林冲不是在认同这种手段。

　　而是在表明他听懂了宋晨的意思，也接受了这种做法。

　　宋晨似乎没有察觉到林冲那一瞬间的内心波澜。

　　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

　　这很正常。

　　林冲毕竟是传统武将出身，讲究阵前厮杀，明刀明枪。

　　即便后来遭遇陷害，其行事也多有底线。

　　像这种针对平民以毁灭为目的的毒计，确实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

　　宋晨只在意结果。

　　林冲选择了明白和接受，这就够了。

　　至于他内心是否认同，是否痛苦，那不重要。

　　这就如同淬炼刀剑。

　　过程或许痛苦。

　　但唯有经过烈火的焚烧和重锤的锻打，去除杂质，才能成就真正的神兵。

　　林冲就是他要淬炼的第一把。

　　他把目光投向近在眼前的扈家庄。

　　他来这里与其说是寻求合作，不如说也是一次面试。

　　如果扈家庄识相，愿意配合，那么或许可以以附庸或合作者的身份多存在一段时间。

　　如果不识相……

　　宋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而祝家庄，他不准备给第二次机会。

　　试探一次就够了。

　　祝朝奉父子那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轻蔑，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个试图游离于官府控制之外，甚至可能怀有更大野心的地头蛇。

　　这样的势力，距离东溪村太近，实力又不弱，绝不能留。

　　今天可以怠慢他宋晨，明天就可能勾结梁山，或者干脆自立山头，成为心腹之患。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至于方法……

　　庄户失火，虽是大事，但天干物燥，走水也是常有。

　　只要烧得干净，不留下明显的人为痕迹。

　　官府那边也就是派人来看一眼，记录在案。

　　不会，也没那个能力深究。

　　这是实情。

　　这个时代消防能力有限，大型聚居区发生火灾并不罕见。

　　只要火场看起来自然，没有明显的兵刃伤或其他凶杀痕迹，通常就会以意外失火结案。

　　至于为何火势如此之猛……

　　那就是天灾的巧合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谁来执行。

　　宋晨心思电转。

　　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是他绝对信任。

　　且一旦事发永远不会开口。

　　燕七，杨镇远，石猛......

　　他们或许勇猛，但这种事不够精细，也未必能狠得下心对妇孺下手。

　　雷横、朱仝......

　　此二人义气为重，这种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事情他们知道了，恐怕内心难以接受。

　　甚至可能生出异心。

　　至于宋万？

　　那更不可能，此人还需观察控制。

　　算来算去，目前手下唯一合适，也唯一能让他信得过去干这件事的……

　　宋晨的目光落在了沉默跟随的林冲身上。

　　只有林冲。

　　他有顶尖的身手，丰富的经验，冷静的头脑。

　　他对这个世道的规则早已看透，甚至漠视。

　　更重要的是，林冲已经和他深度绑定。

　　而且通过刚才的对话和观察，宋晨知道林冲虽然内心震动，但最终选择了接受和服从。

　　这就是忠诚的体现。

　　而且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宋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具体的计划、时机、细节，他会亲自制定。

　　执行者只能是林冲。

　　这不仅是一次行动，更是一次对林冲彻底的淬炼。

　　一旦做了，林冲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走到黑。

　　想到这里，宋晨心中因可能要造成巨大杀戮而产生的涟漪也迅速平息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

　　祝家庄必须消失，这是为了东溪村未来的安全，也是为了他宋晨的霸业扫清障碍。

　　至于那两万庄户……

　　乱世人命如草芥，要怪，就怪他们投错了胎，生在了祝家庄，跟错了主人。

　　他停下脚步，已经能看清扈家庄门楼上悬挂的扈字大旗了。

　　“林冲。”宋晨忽然开口。

　　“在。”林冲立刻应道。

　　“稍后见了扈家庄的人看我眼色行事。若他们识趣，便客气些。若不识趣……”

　　“那这独龙岗以后就清静了。”

　　“是。”林冲垂首应道。

　　他已经隐隐预感到，这次扈家庄之行恐怕不会仅仅是拜访那么简单。

　　而祝家庄那边……

　　他不敢再深想那个可能被付诸实践的恐怖计划，只能将一切杂念压下，专注于眼前的使命。

　　宋晨整了整衣冠朝着扈家庄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