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制盐(上)
吃过早饭,周文安领着陆沉舟一行往周家盐场走。
盐场在周府北边三里地,靠近一条小河。
远远望去,几间破厂房,几个大池子,池子里晒着白花花的盐卤。
只要一有风,空气里都是咸腥味。
“就是这里了,没制出像样的盐来,条件简陋,各位贵人勿怪。”周文安推开栅栏门,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人多的时候,有二三十个工人,后来盐做不出来,家父就把人都遣散了。”
“现在就剩扈叔一人,怎么劝都不走。”
陆沉舟点了点头,往里走。
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缸,缸里泡着盐水,看这盐水的成色,应该是湖广一带地下河开采的井卤。
再往里进,地上散落着竹筛,麻布,木桶,到处都是干涸的盐渍。
一个老头蹲在池子边,正往一个陶罐里倒盐水,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事,眼神极其虔诚。
陆沉舟没有声张,就站在老头身后,细细观察。
那老头六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大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显然是个海边出生的制盐老手。
“扈叔!”周文安喊了一声。
老头没抬头,继续倒水。
“扈叔,有贵客来了!”
“没空。”老头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的,极其不耐烦,“这罐卤水要是废了,又得等三天。”
周文安尴尬地看了一眼陆沉舟,小声说:“扈叔就这性子,一做起盐来,什么都不管。”
陆沉舟摆摆手,示意他别催,自己走到池子旁边蹲下来,看着老头手里的陶罐。
罐子里的盐水浑浊发黄,带着井盐特有的泥沙和杂质。
老头把盐水倒进一个铺着麻布的竹筛里,水漏下去,麻布上留下一层细细的泥沙。
他反复倒了三遍,每一遍都极慢,像在做什么神圣的仪式。
“这法子不行。”老头刚把流程走完,陆沉舟便直接给出答案。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舟,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谁啊?”
“过路的。”
“过路你就好好过路,多嘴什么?”老头低下头,固执地继续干活,“老夫制盐四十年,什么法子没见过,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也敢说我不行?”
周文安赶紧打圆场:“扈叔,这位是陆太医,是来...”
“太医?太医不好好看病,跑来指点制盐?”老头一点面子都不给,“周老爷是不是老糊涂了,什么人都往盐场带。”
祝怀楚站在后面,双手抱胸,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马三宝缩在毛蕊儿身后,小声嘀咕:“这老头脾气真大。”
毛蕊儿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直接跑去盐场外练刀,昨夜赏月时似乎得到了启发。
陆沉舟也不恼,从一旁拿起一块新晒干的粗盐,掰开看了看。
盐块发黄,颗粒粗大,断面甚至还有黑点。
捏了一块,尝了尝,又苦又涩。
“扈师傅,您这井盐,这样洗,是没办法去掉苦味的。”
老头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你真懂制盐?”
“略懂。”
“略懂你也敢来砸场子?”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夫从小跟着家里制盐,从山东制到了福建,这井盐天生就带有苦味,我试了上千遍,如今我是明白了这苦味,神仙来了也难去除。”
陆沉舟笑了:“神仙去不掉,我能!”
老头愣住了。
周文安也愣住了。
祝怀楚从后面探出头来:“陆兄你真会?”
“会。”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渣,“给我一桶盐卤,一桶清水,一块麻布,一口干净的大锅。”
老头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盐场不制盐,干什么?”
“你拿这些东西制盐?”
“怎么?不行?”
老头想反驳,但看见陆沉舟那胸有成竹的样子,想故意给他难堪。
他转身走进屋,拎出一桶粗盐,找来一块麻布,又抱来一捆柴火,没好气地说:“犯不着从盐卤开始,你要是真有能耐,从这粗盐开始也一样。”
老头表情似乎在说“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陆沉舟点点头,表示感谢。
随即他让人在院子里生火,支锅,倒入清水,烧开。
然后把粗盐倒进锅里,用木棍搅拌。
“盐要想洗干净,必须得用热水煮开。”他一边搅一边说,“你们以前是把盐水直接晒,费时费力,费地不说,杂质都在里面,能不苦吗?”
老头在旁边看着,不吭声,但眉头紧锁似乎有所感悟。
陆沉舟等盐完全溶解,让马三宝将那块干净的麻布,蒙在另一个空桶之上。
自己却一勺一勺将沸腾的盐水隔着麻布舀进桶里。
果然,他操作之下,麻布成功挡住了泥沙和杂质,清亮的盐水漏进桶里。
“这是过滤。”陆沉舟,“把脏东西滤掉。”
老头眼睛一亮,但嘴上仍旧不服气:“这有什么稀奇的,煮盐法我也试过...”
“但你还是没办法去掉苦味对吧?”陆沉舟咧嘴一笑,当着老头将滤过的盐水倒回锅里,再次烧开,“别急,你就是差了接下来的一步,关键的一步。”
水开了,蒸汽升腾。
陆沉舟把火调小,慢慢熬,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不一会儿水慢慢变少,锅底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
但陆沉舟仍然不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当锅里的盐水不及刚倒入盐水的三分之二时,陆沉舟赶紧关火:“就是现在!”
他一边说,一边将锅里多出来的水分舀了出去。
“这才是好盐。”陆沉舟忙得满头大汗,但看着自己劳动成果,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老头凑过来,看见锅底的白色结晶,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盐白的像雪,细的像面粉,闪着光,哪还有半点咸腥味?
陆沉舟用铲子铲了一点,递给他。
老头一脸狐疑地捏了一点放进嘴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苦不涩只有纯粹的咸味,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盐都细腻,都白。
“这是怎么做到的?”老头的手在发抖,“老夫制了一辈子盐,从来没做出过这种品质的盐...”
“嗐,你只是把看得见的杂质去了。”陆沉舟指了指刚被他舀出来的盐水,“看不见的杂质——钾啊,镁啊,都在这里,这些才是苦味涩味的来源。”
老头盯着那锅雪白的细盐,沉默了很久,他虽然不知道钾镁是什么东西,还是朝陆沉舟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先生,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言语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
陆沉舟不好意思地扶起他:“扈师傅言重了,只要你按我的步骤来,也能制出好盐,要不是受时代限制,我还能做出更细的盐。”
老头摇头,眼眶红了:“您...您愿意教我?”
“这有什么不行的,周小公子,祝兄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怪不舒服的,你们要是想学,我可以再做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