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我只是还没忘了自己是个人
格杀勿论四个字,县令说得杀气腾腾。
有了这两百把刀,他的腰杆就硬了。
管他是真流寇还是趁火打劫的泼皮,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统统杀了。
正好用人头来证明他的剿匪决心和政绩。
雷横和朱仝对视一眼,齐声抱拳:“谨遵大人令!”
“有劳弟兄们了!”县令满意地点点头。
“本县已让人安排了营地和酒食,巡逻辛苦,万不可亏待了弟兄们。”
“多谢大人!”两人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
走出县衙,雷横和朱仝并肩而行,身后是列队整齐的兵卒。
雷横压低了声音,“县令这是把刀递到咱们手里,还告诉咱们哪里可以砍啊。”
朱仝目视前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宋大人让我们一切听从安排。”
“嘿。”
雷横咧嘴一笑,白牙在夜色中有些森然。
“那是自然。不过大人让我们听的是安排。具体怎么做得看情况不是吗?”
朱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夜色如墨,将他们的身影和那两百名肃杀的士卒一同吞没。
街面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大部分人家早已紧闭门户。
寒风卷过空荡荡的街道,带着刺骨的寒意。
雷横和朱仝带着兵卒,正在城中例行巡逻。
他们专门选择了远离县衙的区域。
按照宋晨的计划,县衙那边是林冲和那些流寇的主场。
他们的任务是清理其他地方。
巨野原本的那几十个衙役,尤其是捕头蒋石那是一个都不能放过。
不能让一个巨野原有的衙役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是灭口,也是斩断可能的线索。
队伍先是经过城东的富户区。
高墙深院,朱门紧闭,但依旧有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从高墙内飘出。
门前挂着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映出门上精美的雕花和崭新的铜环。
空气中甚至能闻到淡淡的酒肉香气和脂粉味。
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与外面肃杀的寒夜格格不入。
朱仝嘴角掠过一丝苦涩的嘲意。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
但每次看到,心中依旧会涌起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
他出身不算高贵,但也曾是郓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见惯了富贵,也看多了底层的凄惨。
雷横则是撇了撇嘴,“呸,一群脑满肠肥的东西。不过这次过后,恐怕他们就得瘦下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高墙,带着一种掠食者的冷漠。
宋大人说了,可以趁乱打劫富户。
这里,就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队伍很快离开富户区,转入一条狭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小巷。
这里是巨野县城的贫民窟。
低矮破败的窝棚挤在一起,很多连门都没有,只用破草席或烂木板遮挡。
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去,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暖意。
偶尔有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婴儿细弱的啼哭传出,更添几分凄凉。
就在这时,一阵压的哭泣声吸引了朱仝的注意。
声音来自身边一个几乎要塌掉的窝棚。
借着手中灯笼昏黄的光,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窝棚口。
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
少年衣衫褴褛,赤着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不断地回头看着窝棚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娘……娘……你醒醒……别丢下小刀……”
少年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助。
朱仝脚步一顿。
雷横也看到了。
他皱了皱眉:“走吧,朱兄,这种事每天都有,管不过来。我们还有正事。”
但朱仝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看向窝棚里。
一个面色蜡黄气息奄奄的妇人躺在一堆稻草上。
旁边放着半个发黑的窝头和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碗。
碗里只有一点浑浊的冷水。
雷横啐了一口,“朱兄,别耽误工夫了,宋大哥的事要紧。”
朱仝依旧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无助地守在亲人床前。
“你叫什么?”朱仝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小...小刀。”
少年猛地抬头,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官兵,吓得往后缩了缩。
但随即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对着朱仝不断磕头:“军爷!军爷!求求你,救救我娘!她……她快不行了!”
“我没钱抓药,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求求你们,发发善心吧。”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混着泥土,看上去格外凄惨。
“起来。”朱仝上前一步,扶住了少年。
他的手触及少年瘦骨嶙峋的胳膊,心中更是一沉。
“你娘怎么了?”
“病……病了好久了……发热,咳血……郎中说要用好药,可是……可是……”小刀泣不成声。
“朱兄!”
雷横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警告。
“我们不是来发善心的。耽误了大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看了眼四周,“再说了,这种地方,死个把人再正常不过。”
朱仝没有理会雷横。
他看着小刀绝望的眼神,心中那根名为善良的弦被狠狠地拨动了。
是,他跟着宋晨,做了很多违心甚至是残忍的事。
但那是为了生存,为了前程。
是在那个黑暗的漩涡中不得不为。
可眼前这一切太过赤裸,太过无力。
让他那颗在血腥中逐渐冷硬的心,感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是朱仝。
是郓城那个讲义气、重情分、被人称道美髯公的朱仝。
即使在这条越走越黑的路上,他心底某个角落,依旧还留着一点光。
而眼前这个少年和他垂死的母亲,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柔软。
“雷兄。”朱仝转过身,看着雷横。
“你带弟兄们继续巡逻。我处理一下这里,很快就来。”
“你疯了?”雷横瞪大了眼睛,“为了这么个小崽子和个快死的婆娘?”
“我没疯。”朱仝摇摇头。
“我只是还没忘了自己是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身边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手下。
“去,找个还开着门的药铺,不管用什么法子,抓两副治风寒咳血的急症药来,要快。”
“是!”那手下接过银子,犹豫地看了眼雷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