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所以你不是知州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却驱不散林冲心头的寒意。
“宋大哥......”
林冲沉默片刻,还是开口,“城门那件事真就这么容易解决了?”
他亲眼看到宋晨当众杀人,亮印震慑,然后拿钱走人。
过程看似干脆利落,那都头单振宇也被吓得服服帖帖。
可这毕竟是在单州城。
杀的是州衙的胥吏,围观者众多,真的能如此轻易抹平?
宋晨刚洗完脸,正在用毛巾擦脸。
闻言头也没抬,笑了一声。
“容易?”
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容易个屁。”
“那么大动静,死了人,亮了印,还抬走一万多贯银子。”
“这单州城里的人是聋子还是瞎子?”
“那些兵丁、路人,就没有一个多嘴的?”
“州衙里就没有那单振宇的对头或者朋友?”
“我敢保证这会儿那单州的知州恐怕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就算不知道全部细节,至少也听说了城门死了个书办,有个拿着济州府和高太尉印信的狠人拿了笔赏银走了。”
林冲心中一凛。
果然事情没完!
“那……这知州……会不会派人来问?或者……追究?”
宋晨放下毛巾,抬眼看向林冲,“林教头,我先问你。如果你是这单州知州,听说了这么一档子事,你会不会过问,会不会追究?”
林冲被问得一愣。
他仔细思索起来,将自己代入知州的角色。
手下胥吏在城门值守,死了。
有外来官员当众杀人,还亮出了济州知府和高太尉的印信,强行兑走了一笔巨额赏银……
这事,蹊跷,诡异,透着危险。
“我……”
林冲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我……应该会。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还是在我治下。总要……有个说法不是?”
“否则,律法何在?体统何在?下面的人又会怎么看?”
他试图用知州应有的责任感和对秩序的维护来解释自己的选择。
这是他在禁军中多年受到的教育,也是他作为一个武人对规矩的朴素认知。
宋晨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赞许的表情。
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所以你最多只能是个八十万禁军教头,永远也当不了知州。”
“哦,对了。还是前教头。”
林冲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为什么?”林冲咬着牙低声问道,眼中带着困惑。
“因为你还在用教头的脑子去想知州的事。”
宋晨端起茶壶,倒了两杯,“坐,喝茶。”
“在知州那个位置上每天要操心的事情有多少?”
“赋税能不能收齐,朝廷的诏令能不能办好,上官能不能应付,同僚能不能摆平,地方的士绅能不能安抚……”
“还有自己的前程,家族的兴衰,每年要给东京哪些大人物送多少礼,走哪些门路……”
“一个不入流惹是生非的小吏的命在这些事情面前,算什么?”
“屁都不算。”
宋晨语气冷酷的令人心寒。
“至于你说的律法,体统?”
宋晨继续道,“那是对下面的人讲的。”
“对知州自己来说,最大的律法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最大的体统是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并且尽可能往上爬。”
“现在麻烦来了。”
“一个手持济州知府和高太尉印信的人在他的地头,杀了他的一个小吏。”
“如果这个人的印信是假的,那自然好办,抓起来,审,杀,还能立功。”
“可万一那印信是真的呢?”
宋晨盯着林冲的眼睛,“万一这人真的是高太尉的心腹,或者与高太尉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呢?”
“他去抓,去审,去追究,等于是直接打了高太尉的脸!”
“他一个单州知州有几个脑袋,敢去得罪当朝太尉,天子面前第一得宠的弄臣?”
“他不抓,不审,不追究,最多就是失察,御下不严,让一个小吏暴病身亡了。”
“这点小错,罚点俸禄,斥责几句,也就过去了。”
“甚至运作得好,还能借此和我搭上线,攀上高太尉的关系也说不定。”
“你说那知州在权衡利弊,在揣测上意,在计算风险和收益之后——”
“还会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小吏去冒着得罪高俅,毁掉自己前程甚至性命的风险来追究我吗?”
林冲呆呆地听着。
他第一次如此赤裸裸窥见了官场最真实的运行逻辑。
利益至上,风险规避,权势碾压一切。
人命、公道、规则,在更高层的权力博弈和个人前程面前轻如鸿毛,随时可以牺牲,可以践踏,可以无视。
他想起自己在东京的遭遇。
高衙内强占他妻子,高俅构陷他持刀闯入白虎节堂……
那时,有谁讲过律法?
有谁在乎过体统?
有哪个上官为他主持过公道?
没有。
只有权势的碾压和利益的交换。
原来自己一直没看懂这个世道。
“所以那知州,大概率不会明目张胆地来追究。”
“他只会暗中调查,确认我身份的真伪,评估我背后的能量。”
“然后要么装作不知道,要么或许会派人用更委婉的方式来拜会一下,探探口风,甚至看看有没有合作或者攀附的可能。”
“至于那个小吏的死……”
宋晨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总会有个合适的说法的。不需要我们操心。”
窗外夜色已浓如泼墨。
林冲心中关于上官追责的疑虑尚未完全散去,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个穿着体面作管家打扮的中年人。
态度恭敬,语气委婉。
“宋勾当,我家老爷有请。马车已在客栈外等候。”
宋晨毫不意外,甚至早有预料般,对林冲微微颔首:“走吧,林教头。去会会这位单州父母官。”
两人出了客栈,门外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却用料扎实的青篷马车。
显然,这位老爷并不想张扬。
马车穿街过巷,并未驶向州衙正门,而是绕到后街一处僻静的侧门。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马车径直驶入,停在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这里是知州私下会见不便公开客人的地方。
管家引着二人入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