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官场的规矩
冷汗沿着都头的鬓角滑落,滴进脖领。
“不、不敢!小人绝无此意!”
都头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只是……只是此事毕竟涉及人命,又是在城门重地,众目睽睽……小人职位低微,实在……实在做不了这个主啊!”
他不敢说拿人,也不敢说放人,只能把做不了主这个皮球踢出去。
盼着眼前这尊煞神能高抬贵手,或者等上官来了再说。
这是他面对这种完全超出掌控、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局面时最本能的反应。
向上推,不担责。
宋晨看着他这副惶恐又带着点公事公办推诿的模样,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难怪你这把岁数还只是个小小都头。”
“真是愚蠢至极。”
都头脸色一白,却没敢反驳。
宋晨用脚尖,随意地踢了踢地上小吏的尸体,“一个冒犯上官的蠹虫死了,有一万种办法圆过去。”
“暴病身亡。”
“失足落水。”
“与匪类搏斗,不幸殉职。”
“甚至……贪墨事发,自戕谢罪。”
宋晨每说一种,语气就平淡一分。
“可你却偏偏选了最愚蠢、也最会给你自己、给你上官惹麻烦的一种——”
“把你的上官牵扯进来。”
都头浑身一震,眼中闪过茫然。
“这私印是真的。”
宋晨抖了抖手中的公文,语气笃定,“我也没必要拿这种东西来诓骗你一个区区都头。”
“但因为你的做不了主,因为你的要请示上官——”
“你的上官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他会知道他手下一个愚蠢的胥吏,冒犯了一位手持高太尉和济州知府双重印信的官员被当场格杀。”
“他还会知道他手下另一个恪尽职守的都头在明明可以就地处理的时候,却选择把事情捅到他面前,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烫手的山芋。”
“甚至可能要去揣测高太尉对此事的态度,去思考如何向济州府解释,去权衡是否要为此得罪一个来历不明却背景骇人的宋勾当。”
“你说他是会感谢你及时禀报呢?”
“还是会恨你多事,恨你无能,恨你给他找了这么大一个麻烦,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前程?”
轰——!
宋晨的话狠狠砸在都头心上。
将他那点向上推诿的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是啊!
上官会怎么想?
这事能悄无声息地按下去,最多赔上一个小吏的命,一切如常。
可一旦报上去,就成了公开的事件。
就有了记录,就需要说法,就可能惊动更高层。
上官非但不会觉得自己尽责,反而会怪罪自己无能,多事,不会办事。
在官场上,有时候不知道、没发生,比秉公处理更重要。
冷汗瞬间湿透了都头的后背。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上官那阴沉愤怒的脸,听到了那斥责怒骂的声音。
“我……我……”都头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给你两条路。”
宋晨语气恢复了平淡。
“第一条路,拿银子过来。赏银依例兑付。从此两清。”
“地上这具尸体你们自己处理干净。”
“今天城门发生的事,是小吏突发急症暴毙,或者随便什么理由。”
“第二条路......”
宋晨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州兵,又落回都头脸上,“我现在就跟你去见见你的上官。”
“然后再去拜会拜会这单州的知州大人。”
“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说道说道。”
“说说这胥吏如何贪墨刁难,说说你这都头如何恪尽职守,也说说我这宋勾当手里这份公文的来历。”
“不过,我可以保证——”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这都头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甚至你这身皮还能不能穿在身上都两说。”
“选吧。”
宋晨说完,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州兵都屏住呼吸,看向他们的都头。
林冲眼神锐利,一旦对方有异动,他会立刻出手。
都头脸色变幻不定,青白交加。
他看看地上同僚的尸体,看看宋晨手中那刺眼的公文。
又想想宋晨刚才那番直戳肺管子的分析和冷酷的保证……
一条是拿钱平事......
另一条是捅上去,前程尽毁,甚至性命堪忧。
这选择似乎并不难。
终于都头狠狠一咬牙,对着身后一个心腹嘶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银库!提一万一千贯足色官银,要快!”
“你们几个!”
他又指向另外几个兵丁,“把这里收拾干净!王书办是、是突发心疾,不幸暴毙。都听明白了没有?”
“是!是!”
兵丁们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地开始抬尸、冲洗地面、驱散远处还在探头探脑的闲人。
很快银子抬来了。
清点,交割,装车。
整个过程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
宋晨检查了一下银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如死灰的都头。
“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人单振宇。”
宋晨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过城门,进入单州城内。
留下身后,一颗惊恐未定的心,和一段注定会被掩埋或者只在某些人午夜梦回时才会惊悸的血腥插曲。
都头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仕途和人生的悬崖边被人生生拽了回来,又狠狠抽了几个耳光。
他更知道,从今往后那个黑脸煞神和那枚高俅的私章将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官场,江湖,有时候,一样的残酷,一样的不讲道理。
只认实力,只认背景,只认谁更狠,更绝,更不要脸。
进入了城内,宋晨并没有着急离开。
车队在城里最大的客栈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
不仅如此,还给衙役一人分了一百两。
衙役们感恩代谢,这么一大笔钱等于他们五年的俸禄。
沉重的银箱被秘密抬进最里间,由那十名衙役寸步不离轮班看守。
林冲安排完警戒来到宋晨房中,眉宇间依旧带着的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