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涨红,胡须都在发抖,手指直直地指着李文君,声音尖厉得几乎变了调:
“这是朝堂!不是乡野!不是什么人拿着锄头、扛着人头就能进来做官的!不看出身?不论男女?”
“李同知,你这是在替朝廷选官,还是在招山匪?十人为伍长,百人为把总,千人为游击。”
“你当朝廷的官职是什么?是菜市口的萝卜白菜,论堆卖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官袍的袖子随着他的动作甩来甩去,三朝元老的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朝廷的官职,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是朝廷体统!你说改就改?你说不论出身就不论出身?你说女子能做官就能做官?那还要科举干什么?还要朝廷干什么?不如把天下都交给你们这些武夫,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还在指着李文君:“别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以为天下的事都该听你的了?这里是朝堂!不是你汀州的校场!”
何腾蛟坐在何吾驺对面,当着陛下的面,动作幅度也不好太大,微微抬起眼,瞄了几眼何吾驺。
心中偷笑,却未发言。
何吾驺骂完,喘着粗气站在一旁,等着李文君反驳。
李文君也不气恼,以前觉得学富五车的学士应该温文尔雅,颇有些体面的,此刻看来,也不尽然。
面对首辅的质问,李文君缓缓抬手,对着朱聿键躬身一礼:“陛下,臣惶恐,臣以为,汀州是大明的汀州,不是我李文君的汀州。”
性子向来直爽的万元吉,看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心中难免升起几分感慨。
不仅仗打得好,说话做事也颇有分寸,进退有度,既不跟首辅硬顶,也不卑躬屈膝,几句话就把自己的立场说清楚了: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堵了何吾驺的嘴。
可随即,心里又升起几分担忧。这个脾气,若是放在太平年月,朝廷安稳,百官各安其位,免不了要被那些老臣针对。
万元吉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起身说道:“陛下,臣以为,李同知直爽、坦率,言语难免引得首辅误会。”
“即是特事特办,臣以为或可一试。”
随即正声言道:“臣以为,不妨先在赣州试行。如今勒克德浑退居吉安,赣州城内兵力空虚,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引得更多赣地义军来投,想必也能给何督师减少一些压力。”
说罢,躬身一礼,眼睛却已经瞟向了何腾蛟。
二人眼神相对。
何腾蛟坐在椅子上,看了万元吉一眼,又看了看李文君,虽然面色如常,但心里多少认同了这个提议。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万元吉竟然会直接起身支持一个小辈。
何腾蛟本想等着看其他人的意见。
却看李文君又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应全国施行。”
何腾蛟心中暗自窃喜,幸好没有接万元吉这个书呆子的话。那李文君果然还是毛头小子,口气太大了,也沉不下气,风险太大了,万一引得清廷愤怒,不惜代价举兵南下,更要坏事。
李文君话语不停:“臣以为的武举,不是真正为了选出武将。”
“而是为了扰乱清廷后方!”
此言既出,众人皆凝眉吸气:清廷盘踞半壁,不是说乱就能乱的了的。
“如今鞑子无道,剃发易服,屠城杀戮,人神共愤。百姓不是不想反抗,是没有地方可去,没有活路可走。”
“即便是有心者,杀了鞑子,也不知哪里有容身之所。”
“朝廷明诏,以银钱换人头,有了人头,就能拿银子换田地,大明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冷枪暗箭,长此以往,必乱清军士气。”
“清廷只是占了城,剃发易服之后,人心尽失。只待陛下号召,天下汉家百姓,必有响应。”
“陛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矣!”
言罢,李文君退后一步,躬身一礼:“请陛下定夺。”
何腾蛟听完,心中大喜。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法子。
湖北刚被清军占领没多久,各地群情激愤,此诏一出,湖北各地必然响应。
一个人头一点银子算什么,哪怕是十两换一个人头也是值得的。
在战场上,十两银子,未必能换鞑子一颗人头。
这样既杀了鞑子,又能扩充人马,还没什么风险。
好!太好了!
何腾蛟几乎是立即起身,朝朱聿键深深一礼:“陛下,臣附议!”
“臣愿在湖广之地召天下义士聚集,为陛下分忧!”
何腾蛟一番慷慨陈词,竟也有些失态了。
堂内众人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住了。
一向稳如泰山的何督师,竟也有如此模样。
剩余几个文官,坐在末座,看看站在堂中的李文君,看看何腾蛟,又看看隆武朱聿键眉眼舒展的样子,直到杨廷麟起身,众人才纷纷附和:“陛下,臣附议!”
何吾驺呆若木鸡,方才骂李文君时那股子气,这会儿全泄了。
自恃甚高的他,也不可能像那几个末座文官那样跟着喊。
他是首辅,三朝元老,就算是错,也要站着挨打。
“文官”,向来只认“立场”,不问对错。
更何况,此下的首辅何吾驺并不认为自己错了。
常以道德定是非。
何吾驺所想的回福州,本质上还是寻求合作,在他看来,政治即“寻求合作”,而不是简单的“势力对抗”。
那么,如何增加自己的筹码?
其一:依附皇权,笼络势力。
皇权从哪里来呢:有强大的武力背景。
眼下郑芝龙还是最好的选择,既然仙霞关破了,清军又迟迟无法拿下福建全境,不就打破了先前传出郑芝龙准备降清的谣言吗。
既然,国公依旧忠心,那回福州就再好不过了。
其二:标榜“道德”正统。
这是文官最趁手的刀。
党争从来不是简单的争对错,而是如何将与自己不同立场的人钉上道德的标签。
何腾蛟用流寇打仗,李文君招山匪做官,这些事往小了说是权宜之计,往大了说就是坏祖宗规矩、乱朝廷体统。
如此,岂非小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