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君语气平淡：“都拿出来吧，先把眼下的鞑子烧退。”
说罢，又喊来周之为：“等会火烧起来之后，组织百姓从南边的水门撤吧，能走多少算多少。”
周之为虽然只是个把总，但眼前的局势还是看得清楚，尸堆和火油虽然能阻拦一时，如今虽然清军伤亡近半，但清军实力尚存，破城已是必然。
周之为叹了口气，嘴中轻轻喊出一声“李将军。”
李文君声音柔和，冲周之为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去吧。”
十几罐火油，很快被抬上城墙。
李文君接过一罐，掂了掂。
然后举起罐子，朝城下密密麻麻的清军人群，狠狠砸了下去。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
“点火。”
一支火箭，从城头飞下。
落入火油之中。
“轰！”
火光猛地窜起。
城下清军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李文君站在城楼上，看着火海。
“胡哨，”李文君轻声细语般的声音传入胡哨的耳中。
胡哨浑身一颤。
他跟着李文君多年，从仙霞关退下来，从延平码头杀到汀州城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血泊里站起来。
他见过这个年轻人无数种表情。
愤怒的、冷静的、决绝的、疲惫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这种轻声细语，像拉家常一样的语气。
胡哨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快步走上前，站在李文君身侧。
“大人。”
李文君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城下那片火海。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老胡。”
“嗯？”胡哨的回答也如李文君一般平静，一样的轻声细语。
“你也先撤吧，你们腿快，趁着夜色，往南，一直往南，找个安生立命的地方吧。”
胡哨哈哈一笑：“大人，我陪你一起往南，一直往南，找个安生立命的地方。”
李文君听得胡哨这一笑，也开怀畅笑起来：“好！哈哈，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胡哨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
李文君从腰间缓缓抽出长刀，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既如此，老胡，随我再杀几个鞑子吧！”
“杀鞑子！”
“杀鞑子！”
一声，两声。
起初只是两个人的声音。
在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墙上，在这片火光冲天的夜幕下，显得那样单薄。
身旁累倒在地的一个民夫也跟着喊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
城下，几个瘦弱的轮值守军也跟着喊了起来。
“杀鞑子！”
零零星星。
然后越来越多。
最后汇成一片。
那些声音，从城下传来，从黑暗中传来，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口中传来。
飘上城墙。
越过冲天的火焰，传到清军阵中。
越过城外平坦的土地，传入博洛耳中。
博洛站在小坡上的中军营帐外，看着对面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的城墙。
火光里，那些单薄的人影，头举着手中武器，高呼着“杀鞑子！”
一遍又一遍。
博洛忍不住嘲笑起来：“愚蠢的汉人！”
他身边的亲卫们也跟着笑。
笑那些不知死活的人，笑那些垂死挣扎的蝼蚁。
整齐划一的口号越传越远，飘入黑暗，传向远方，又遁入人心。
“杀！”
“杀鞑子！”
是另一个方向，有同样的有声音传来。
从南面，从黑暗中。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
博洛中军营帐南面，不过一里开外的地方，开始亮起火把。
博洛的笑，僵在脸上，他猛地转身，看向南面。
黑暗中，有光。
一个、两个，像星星，像火海，越来越多。
安远守备苏长风勒马于坡顶，身后是安远四百八十人——两百守兵，两百民兵，八十沿途收拢的青壮。
“安远守备苏长风，奉命，率部驰援！”
身后，四百八十人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从东侧的山谷口炸响。
“上杭千总冯七，率部驰援！”
“信丰守备赵封，率部驰援！”
“郴州千总赵光耀，率部驰援！”
“武平守备陈由，率部驰援！”
躲在远处的石峰，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呼号。心想着自己这个落草为寇的土匪，怎么也喊不出这么响亮的口号，又不能一点气势都没有吧？
正想着，又听到远处传来呼号“延平游骑阮思瑶，持剑六百骑，驰援李将军！”
石峰连忙组织众人：“游骑石峰，率部二百，驰援李将军！”
石峰喊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游骑石峰？
这名字喊出去，怎么听着有点奇怪陌生？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挥手，身后二百多号人从藏身的林子里冲出来，跟着他往清军营地的方向狂奔。
“杀鞑子！”
二百多人的吼声，虽然比不上那些正经官军齐整，但也够响亮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把，像潮水一样，漫过山坡，漫过谷地，漫过那些清军白天还严密布防的哨卡。
博洛站在中军营帐外，看着那些从黑暗中涌出来的火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怎么回事？”
田雄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些火把，密密麻麻，黑夜中都看不清到底多少人。
两千？三千？
从哪儿来的？
“主子......”田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磕磕绊绊，什么都说不出口。
博洛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的哨探呢？你的哨探不是说只有两百个贱民吗？！”
田雄的脸涨得通红。
他确实只收到两百人的消息。
可眼前这些.....
阮姑娘，阮思瑶一马当先，身后六百骑如风卷残云，直插清军侧翼。
她没有直接冲进清军阵中，而是带着人马在清军营外绕了一个大圈，马蹄声震天响。
那些正在城下准备后续攻城的清军，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魂飞魄散。
火把。
到处都是火把。
人。
到处都是人。
那些白天还在远处观望、不敢靠前的散兵游勇、乡勇民团，此刻全都从黑暗里冒了出来。
苏长风的四百八十人最先杀入清军，两百骑兵从远处开始冲锋，战马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