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洛揪着田雄衣领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暴怒。
他猛地将田雄甩在地上,抽出腰刀,寒光闪过,田雄的左耳已经落在地上。
“啊!”田雄捂着半边脸惨叫。
“狗奴才!”博洛的刀尖抵在田雄咽喉,“等本王回了盛京,定将你全家凌迟!”
经过延平码头一败之后,看到从四面八方来的人潮,博洛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就带着近卫跨马北逃去了。
苏长风的两百骑兵从南面冲锋而来,直插东城门下那些还在登城的清军后队,刀光闪过,一个正在督战的满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上杭千总冯七的人马从北面杀出,正好堵住清军溃兵往北逃的路线。
他手下的兵多是山地猎户出身,箭法精准,一阵箭雨过去,跑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清军应声倒地。
信丰守备赵封的人马直插清军辎重营。那些押送粮草的后勤兵本来就没进行战备,此刻看见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把,扔下辎重就跑。
赵封一刀劈开一辆粮车,白花花的米粮倾泻而出,洒了一地。
郴州千总赵光耀的人马则直奔博洛的中军大帐。他虽然只有两百人,但气势一点不输。
“郴州赵光耀,奉郝总兵之命,驰援汀州!”
这一嗓子喊出去,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郝永忠什么时候下过这个命令?
但管他呢,喊都喊了。
武平守备陈由带着三百多人,也利用骑兵冲锋的优势,在城下清军阵中冲杀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准备攻城的清军,此刻全乱了。
有人还想往上冲,有人开始往后跑。
督战队的刀再快,也挡不住几百上千人的溃退。
“退什么退!给老子顶住!”
一个满洲牛录章京挥刀砍翻了两个逃跑的汉旗兵,可更多的汉旗兵从他身边跑过去,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一转身,迎面撞上一支箭。
箭从黑暗中飞来,正中面门。
阮思瑶的六百骑已经杀穿了清军的侧翼,直奔中军大帐而来。
她骑在马上,长发在夜风中飞扬,柳叶刀在火光通明的夜空里肆意挥舞。
一个满洲骑兵试图拦截,被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
战马惨叫倒地,骑兵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阮姑娘!”胡哨大喊。
“阮姑娘来了!”
那些跟着李文君历经延平一战的守军,听见这喊声,不知从哪又生出一股力气。
“援军到了!”
“杀鞑子!”
城墙上,邓孟伟浑身是血,靠着垛口大口喘气。
听见城下的喊声,他挣扎着站起来,往外一看,火光如海,人马如潮。
“他娘的......”他张嘴大笑起来。
城墙上,李文君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火把,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号,整个人愣住了。
安远。
上杭。
信丰。
郴州。
武平。
还有延平游骑阮思瑶。
“大人!”胡哨的惊呼又在耳边响起,“大人!援军!是援军!”
李文君看着城下涌动的火把,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骑在马上,在火光中穿行。
李文君心中诧异,竟然真是阮姑娘。
李文君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城下。
那些还在顽抗的清军,终于崩溃了。
四面八方都是人。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
那些分列两侧耀武扬威的满洲骑兵,因为一直在城下射箭,匹马都停在一旁。
很多人都还没来得及上马,就一命呜呼了。
城墙附近的清军,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少量负隅顽抗的鞑子已经被分割包围。
两个牛录的鞑子死得差不多时,有些见势不对的汉旗兵,扔下武器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熟练至厮。
博洛的中军大帐被掀翻时。
李文君看着那道独特的身影,想起延平码头那个夜晚。
她说:“左右不过杀鞑子嘛。”
“山高水长,总有再见时。”
现在,她真的来了。
一时间城外战马嘶鸣与喊杀震天,城内的百姓,还以为是鞑子已经破城了。
冲天的火光映得内城通明。
一个累瘫了躺倒在地的民夫颤颤巍巍地问身边的同伴:“没了......城破了。我要下去见我娘了。”
旁边年长些的同伴一巴掌拍在他头顶上:“你他娘睁眼看看!哪里破城了?没听见城外杀鞑子的喊声吗?是援军到了!”
“援军?”
“废话,哪有鞑子自己喊杀鞑子的?!”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上一软,又摔坐了下去。
“走!上去看看!”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城墙上跑去。
远处,小山坡上的中军营帐。
混乱中,有一队清军格外显眼。
田雄的本部亲兵两百多人,持刀围在田雄周围。
瘫坐在地上的田雄,捂着半边脸。
他怎么都没想到,跟在博洛身边鞍前马后,当牛做马。
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可在博洛眼里,不过就是个奴才。
“大人!”一个亲兵弯腰站在一旁,“快走!明军冲过来了!”
田雄抬起头,看着他。
那亲兵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焦急。
“走?”田雄笑了一下,“往哪儿走?”
亲兵愣住了。
田雄站起来。
他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亲兵赶紧扶住他。
“大人......”
“松手!”
待田雄站稳,看了看四周。
身边还有两百多人,正围成一个圈,与明军相持。
田雄一改之前在博洛面前的媚态,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抬起手想捋捋胡子,可胡子早就被血糊住了,黏成一团。
把卷起的袖口往下拽了拽,“乱糟糟的。”他皱着眉,嘟囔了一句,“不成个体统。”
田雄往外走了两步。
他一动,周围的亲卫立刻多了几分戒备,神色慌张起来。
“慌什么慌!”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慢悠悠的腔调,“天又没塌,你们慌什么?”
亲卫们面面相觑。
田雄负着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圈子边缘,离最近的明军长矛不到三尺,停下了。
火光映在他身前,照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
“把你们领头的叫出来!”他开口,语气像是在吩咐自家的长工仆役,慢条斯理,不急不躁,带着压迫感,“本官有话要说。”
“都他妈什么时候,还在这装大爷!”
持矛的士兵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话音未落,手一用力,刺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