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君站在堂前,面上不显,心中将眼下的局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如今算是彻底改变了局部历史走向。
他脑子里把这些天的信息快过了一遍。
隆武朱聿键逃过汀州一难。
博洛、李成栋也无法对赣州地区产生威胁。
清军方面,仙霞关还在清军手里,福建大部沦陷。
赣州虽然依旧被围困,但目前形势尚不明朗。先前被困汀州,清军哨探基本封锁周围的消息。
按原来的时间,赣州十月初四就要破的“十月初四城破”。
虽然现在汀州还在,博洛败退,勒克德浑会不会提前调整部署,现下不得而知。
郑芝龙虽然表面没有降清,仙霞关二百里防线空无一兵,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到别人头上。历史上他这时候应该已经秘密与清军接洽,现在博洛败了,福建地区形势发生转变,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也不得而知。
至于何腾蛟,湖广总督,手握重兵,名义上奉隆武正朔,实则坐拥一方。历史上他对隆武帝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嘴上说着迎驾,实际上按兵不动,最后眼睁睁看着朱聿键死在汀州。
现在汀州没破,皇帝没死,何腾蛟的算盘算是落空了。
李文君站在堂前,开口前又对众人施了一礼。
“自仙霞关破,一路败退,李某深知独木难支。如今幸得诸位将军施以援手,汀州才能守住,陛下才能安然西行。此恩此情,李某铭记于心。”
石峰端坐着,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听得认真,眉头一会儿拧起,一会儿舒展,但显然没完全听懂。
他挠了挠头,忍不住开口问:“李将军,您刚才说......陛下安然西行?陛下不是在城里吗?我们一路上都听说,陛下就在汀州城里守着啊!”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皆是一愣。
苏长风瞪大眼睛看着李文君,满脸疑惑。
自从勒克德浑围困赣州以来,几个月,他都没有收到一个捷报,不是今天清军又下一城,就是哪个知名的将军降了鞑子。
军报一份接一份,全是丧气的。
底下的人都在嘀咕,这大明,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然后,陛下的诏书传来了。
“天子在前,则民在前。”
这句话,把憋在心里那股气,一下子点着了。
他是安远守备,离汀州不算远。
这些日子,安远那边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博洛在延平败了,又端了鞑子的辎重营,活捉了那个什么济席哈。
苏长风原以为都是陛下手笔,一路上给手下众弟兄打气也一直在强调:
“陛下亲自督战!”
“陛下打了胜仗!”
“天子还在,大明还在!”
这些话,他喊了一路,众人也信了一路。
此刻听到陛下不在汀州,心中自然满是疑问,至于后面李文君说了什么,全然没听进耳朵,脑袋里冒出一堆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好半天,才从嘴中挤出话来:
“李将军,那陛下如今在哪,安全可有保障?”
李文君正说着如今对赣闽两地的局势分析,苏长风这一问,没有绕弯子:“延平码头那晚,陛下就过江了。李某派了亲卫马未然带一队人护着,从汀江南下。”
李文君心中算了算时间,又补充道:“如今应该从梅川转西,在江西广州边境一带西行。”
苏长风愣了一下:“延平码头那晚......那不是十来天了?”
“对。”
李文君估计众人心中对于陛下的行踪也是心有疑惑,索性将这一路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从仙霞关溃退,码头夜袭博洛,结识阮姑娘,汀州城下俘获李成栋和张应梦,再到如今博洛大军围城,得众人援手。
有些失落,原本想着若是替陛下解围,定要在天子面前高声报一报自己名号。
苏长风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里,听着李文君讲了这一路的经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问题有了线头。
石峰坐在旁边,一开始还努力挺直腰板装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直到李文君讲到如何用瓮城解了李成栋的围困,忍不住出声:“他娘的......我以为就是守个城,没想到......”
阮姑娘听着,手心也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众人也是捏了一把汗,好在结局是博洛实实在在的跑了,如若不然,汀州城破,又免不了一城惨剧。
胡哨自从安排好斥候散出去之后,刚得了战后统计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听了几句。
听到瓮城那段,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烈焰炙烤的感觉还历历在目。
现在又听李文君讲起来,轻描淡写的,好像就是放了一把火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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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刺眼。
有的从窗户翻入屋内。
有的从屋顶破碎的洞口照下。
有的照在伤兵惨白的脸上。
伤兵营是临时征用的民房,在地上铺上一层干草,便是一个病床,人就往上躺着。
靠墙根有个老兵,看着四十来岁。
他靠着墙坐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慢慢嚼着,眼神空洞。
嚼得很慢,嚼半天才咽下去,然后接着扯下一口,继续嚼。
此人正是之前参与守城的王富贵,因参军时间久一些,大家都叫他一声“王头”。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去,小声说:“大哥,喝点水。”
王富贵其实年龄不过三十出头,这些年四处打仗,又到处吃败仗。三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是已经四十多了。
年前又吃了败仗,与大部队走散,至此,也就带着堂弟,从陕西一路逃难,到了汀州。
正好碰到雷守备,愿意大开城门,广纳难民,这才在汀州过了半年左右的清苦日子。
王富贵嚼干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堂弟。二十出头,左肩缠着布条。手里端着一个缺了角的瓷碗,小心翼翼。
王富贵接过碗,喝了一口。
把碗递回去。
弟弟没接,安慰说道:“哥你先喝,我再去舀。”
王富贵看了他一眼,半红的眼睛,空洞无神。
王富贵是跟着雷川跳下城墙杀鞑子的人里,唯一活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