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王远山是在母亲陈宁的亲自陪同下去的学校。

　　陈宁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梳过，显得格外郑重。她要亲自去验证一下儿子的话，也要为儿子的“跳级”争取一个正式的认可。

　　在郑凯副校长的办公室里，陈宁再次见到了这位曾经的同事。

　　郑凯认出了陈宁，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是王远山的母亲，心里有了些猜测，他热情地招呼陈宁坐下。

　　寒暄几句后，郑凯便当着陈宁的面，对王远山赞不绝口，说他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思维敏捷，基础扎实，自学能力惊人，将来一定大有前途。他还以为王远山如此出众，全是陈宁这个前教师在家悉心教导的功劳。

　　听着郑校长的夸奖，陈宁脸上有些发烫，心里却是五味杂陈。她既为儿子感到骄傲，又因自己其实并未尽责而羞愧，只能含糊地应承着，说些“是孩子自己争气”、“还要靠学校老师多费心”之类的客套话。

　　得到郑校长的确认，陈宁回去了。

　　等王远山母亲走后，郑凯亲自把他带到了六年级1班——正是他担任班主任的班级。

　　六年级的教室比其他年级的教室要大一些，学生也显得成熟些，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个突然出现的、个子明显矮一截的“新同学”。郑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是王远山同学，从今天起就在我们班上课了。他年龄小，大家要互相帮助，不准欺负新同学。”语气平常，并没有过多渲染王远山跳级的事，或许是怕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郑凯给王远山安排到了前排靠窗的一个座位。同桌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眼睛大大的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对于座位和同桌，王远山并不在意。在这个班级里，除了几个本村的学生他依稀认得，其他同学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安静听课（或者说神游）的位置。

　　课间休息时，那几个同村的高年级学生果然凑了过来，围着王远山七嘴八舌地问：“远山，你怎么跑六年级来了？”“郑校长真让你跳级了？你怎么做到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奇和不解。

　　王远山随意地敷衍了几句，说自己是“运气好”，“做了几道题，校长就让来了”，轻描淡写地带过。那几个同村的少年虽然将信将疑，但出于“同村义气”，还是拍着胸脯对王远山说：“行啊你小子！以后在班里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告诉我们，我们替你出头！”在这个年代的乡村学校，同村同学抱团是很常见的现象，高年级学生为低年级（即使是跳级来的）同村“小弟”撑腰，更是义不容辞。

　　王远山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并不在意。以他的心理年龄，早已过了需要靠“兄弟义气”来获得安全感的阶段。他更关注的是如何利用接下来的时间。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六年级的知识，对王远山而言依旧缺乏挑战。他表面上端坐着听课，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利用“跳级生”这个身份带来的些许自由度。

　　上午放学后，王远山正准备回家，却被一个同学叫住，说郑校长让他去一趟办公室。

　　再次走进副校长办公室，王远山发现里面不止郑凯一人。办公桌旁还坐着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正是学校的正校长，梁校长。王远山心里咯噔一下，这位梁校长，他可是“认识”的，不仅仅是作为校长。

　　梁校长名叫梁德福，和王远山外婆家是一个村的，论起来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更重要的是，当年王远山的父亲王常和母亲陈宁能够走到一起，梁校长是正儿八经的介绍人，也就是媒人。按理说，两家关系应该不错。但王远山从上一世的记忆里知道，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上一世，高中毕业后，王远山才从母亲偶尔的抱怨中得知，自从母亲因为超生（生了弟弟王远河）而被政策清退，丢掉了小学民办教师的饭碗，回家务农后，梁校长对母亲的态度就有些微妙的变化，似乎隐隐有些看不起这个“失了体面工作”的昔日同事。大概在王远山读初中那会儿，梁校长调到了镇里的中心小学当了校长，母亲曾为了弟弟王小山能去中心小学（教学质量更好）读书的事，就硬着头皮去找过梁校长帮忙，结果在他那里碰了个软钉子，事情没办成，还被潮笑了。

　　自那以后，母亲陈宁和梁校长之间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逢年过节也不再走动。当然，这些事情现在都还没有发生，梁校长此刻在众人眼中，依然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校长，跟王远山家里的关系还是非常亲近的。

　　梁校长显然是认得王远山的，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客套而疏离的笑容，点了点头。

　　王远山硬着头皮，上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礼貌地问好：“梁校长好！”姿态放得很低。

　　梁校长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笑容并未达眼底。

　　这时，旁边的郑凯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王远山同学，你来得正好。有个事情想问问你的意见。”他顿了顿，看向梁校长，得到对方微微颔首后，才继续说道，“12月底，省里要举办一次小学生数学竞赛，我们镇有5个名额。县教育局通知各镇选拔苗子，集中到县里进行一个多月的强化培训。我和梁校长看了你昨天做的试卷，觉得你很有潜力，想推荐你去试试。怎么样，你想不想参加？”

　　数学竞赛？去县里培训一个多月？王远山心头一动。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机会！离开家，离开这个熟悉又束缚的环境，去县城！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信息，也能暂时摆脱家庭的日常监督，更方便他筹划一些事情。而且，“数学竞赛”这个名头，也能为他后续可能表现出的“异常”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天才嘛，总是有点特别的。

　　“要到县城里去住吗？”王远山故意问道，显得既兴奋又有些忐忑，符合一个农村孩子对县城的向往和离家的不安。

　　“是的，”郑凯肯定地说，“如果确定参加，中午就回家跟你母亲商量好。不过，在这之前，你还需要再做一梁试卷，算是选拔测试。如果合格了，学校才能正式推荐你。”他说着，从办公桌上推过来一梁纸，上面只有寥寥五道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