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罐头瓶中的春秋

第2章 新生报道

罐头瓶中的春秋 古月口中玉 2303 2026-04-21 10:02

  此时村庄已经是天的另一个方向,福海回头看了一眼他生长的村庄,在漫天的黄土色里,像是一堆被时间遗忘的夯土堆。那一刻,他知道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书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像是某种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承诺。

  县城,在那个年代,对他来说是另一个文明的侧影,等他走到县城边缘,远远地望见那一排青砖瓦房的学校,心里突然就慌了,又觉得热血翻涌。校门口的标语刷着鲜红的大字,即使在风沙的侵蚀下也依然醒目。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又看了看学校门口那些穿着整洁干部装的同学,那种城乡、贫富、甚至阶级之间的鸿沟,在这一瞬间无声地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站在学校门口的白杨树下,迟迟不敢迈进那道门槛。他把绑行李的布条又向上紧了紧,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粗布包,那里面不仅是书本,更是家里那几亩薄地换来的希望。风一阵阵吹过,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书包上,发出懵懵的响声。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县城煤烟味和陌生气息的空气,又想起了村里早出晚归的乡亲们,想起了父亲那张被烈日晒得紫红的脸,想起了母亲屋里屋外的繁忙……

  他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破布鞋踩在校内的土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淹没在那个轰轰烈烈的大时代背景音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又如此清晰。

  校园里的空气和村子里完全不同,多了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和石灰气,混杂着食堂里偶尔飘出的带香气的蒸土豆味,是时代的气息、是文化的气息、更是青春的气息。男男女女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互相介绍着自己,打听着对方来自于那个象征,这个年代大家似乎都很有边界感,聚集的距离、讨论的话题、打听消息的点到为止,都掌控的刚刚好,福海只是坐在宿舍旁边的台阶上,静静的等待宿舍的分配,不由自主地又往嘴巴里塞了一把炒面。

  “黄福海,到了吗?”宿舍管理处的小窗口传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嗯……嗯……嗯……”福海边跑边答应,但是就是发不出声音,他被刚才吃的炒面给噎住了。跑到小窗口前,突然!喉咙一痒!扑哧一下把嘴里的炒面喷了出来……大家哄堂大笑,他的脸也像晚霞一样从头红到了脚底板,宿管也大笑起来“你是胡福海啊?”“嗯……我是”他怯懦的答到。“东区一排101房间,这是你的钥匙,你是这个宿舍第一个报道的,以后钥匙就你保管”“哦”他答了一声后,赶紧冲出了人群,冲出人群的那一刻他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赶紧整理了一下刚才喷在衣服上的炒面,擦了擦嘴,向101宿舍的方向走去。

  福海走进宿舍时,那是间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床板很硬,上面铺着的木板各式各样,床腿也是砖垒起的,屋子里闷着一股洗不干净的汗味和土腥味,看了看手上的纸条,找到了自己的床位,一号床,恰好是挨着窗户的第一个床位,他也心里暗暗窃喜,因为正合他心意,放行李开始整理自己的床褥。

  只听“吱~”的一声,宿舍的门被推开了,福海回头一看与短头发的男青年对视了,男青年身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中山装,似乎裤子还短了一截。“您好同学,我是来自黑窑洞公社的谢长生,就睡你旁边2号床铺”然后伸出了一双皲裂黝黑的大手,福海先是一愣,赶忙放下手中的被褥,把手在自己的衣襟上拍了拍站起来拉了拉撑自己的衣服,抓住了青年的手。“我叫黄福海,我来自黄庄公社,你好你好!”说话有点理不清头绪了,似乎对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有点慌张,尴尬的笑了笑。间断的自我介绍后,两个人就各自忙各自的了。“看你应该比我小吧?我是1940年的,属龙,你呢”还是谢长生打破了片刻的宁静,福海哦了一声,稍加思索后达到,“我是1942年的,属马”“哦,那你比我小点,我以后就叫你海子吧,你可以喊我生子哥,我们公社比我小的都这样叫我”在西北人们习惯性的加个“子”称呼也不例外,能这样称呼你的人,相对来说都是关系比较近的人。福海顿了一下说“行”,海子这个称呼还没有除了他爸妈以外的人叫他,他也是欣慰的笑了笑,心里又似乎在想着什么。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到了宿舍,谢长生和其他同学也寒暄着,宿舍里也热闹了起来,每个人说话都有不同的口音,互相介绍着自己和自己的家乡。

  福海整理好自己的被褥,坐起身来看着宿舍里热闹的景象,有的穿着浆得发白的劳动布衣服,有的却是城里干部的孩子,身上穿着合身的中山装,脚下蹬着崭新的回力鞋……

  今天开学第一天学校食堂准备的是疙瘩汤和荞麦馒头,还放了点猪油,也算是沾了点荤腥“海子,我们去操场看打篮球吧”“好”,坐在操场边上,福海有点心不在焉甚至有点慌乱,但是自己又不知道怎么办,初秋天也开始黑的早了,没看一会两人就回到了宿舍,宿舍还是一如即往的热闹,大家一下午的功夫就熟络了起来,福海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坐在床上看起了他那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毛选》。

  突然宿舍管理员在这时探头进来,吼了一声:“谁再说话,今晚操场去跑步!”

  顿时整个宿舍瞬间死寂,大家陆续进入了被窝,悄悄的说着刚才还没讲完的话,片刻那盏泛黄的灯光熄灭了。

  黄福海还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背脊挺得笔直,看了看灯泡的位置,不舍的把那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毛选》放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

  窗外,西北的夜风开始发疯般地刮过校园,打在玻璃上发出像鬼嚎一样的声音。他透过那扇布满积尘的窗,看向外面漆黑的操场,那里的泥土被无数次踩踏,已经硬得长不出任何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确实离开了那片祖祖辈辈耕耘的黄土,但他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他在这所高中里,是一粒不慎掉进石磨里的麦种,既不属于土,也不属于磨。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